老赵想象着李建业开车的样子。他跑这条线跑了多少年？他替父亲送那册书的时候，知不知道那册书是什么？他大概不知道。他只是替父亲跑一趟路，把一册书送到一个姓陈的人家里。在他眼里，那就是一册旧书，跟车斗里的药材一样，是顺路捎带的东西。
但老赵知道那册书是什么。那是《永乐大典》的散册，是明朝永乐年间修成的一部大书，全书两万两千多卷，后来大部分毁于战火，流传到今天的只剩下几百册。每一册都是国宝，每一册都有一段颠沛流离的历史。孙茂堂从彰德府把它带到殷都，李广田把它从药铺里带回家，李建业把它从殷都送到彰化。书在这些人手里传了一代又一代，每一代人都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每一代人都没有扔掉它。
老赵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帆布包里。班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出殷都城区，上了公路，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远处的太行山灰蒙蒙的。老赵看着窗外，想起孙茂堂当年从彰德府带书到殷都的时候，走的应该也是这一带的路。那时候的路是土路，车是马车，孙茂堂坐在车上，怀里抱着那册书。他为什么要带那册书？他是从谁手里买来的？他知不知道那册书的价值？这些问题已经没有人能回答了。孙茂堂走了，李广田走了，李建业也走了。知道答案的人都不在了，只剩下那册书还在世上流传。
车到神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老赵在古玩城门口下了车，往里走。大多数铺子已经关门了，只有“福来阁”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正在看手机。看见老赵进来，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买什么？”
“找吴小福。”
“我就是。你是哪个单位的？”
老赵在柜台前面站定：“我不是哪个单位的。巩义来的，卖烧饼的。”
吴小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老赵身上扫了一圈：“卖烧饼的找我干什么？”
老赵从帆布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到经部易类那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说：“你父亲2005年左右在安阳收过一册《永乐大典》的散册，经部易类卷，编号一千二百八十六。那册书现在在哪儿？”
吴小福的表情变了一下，坐直了身子，盯着老赵看了几秒：“你怎么知道是这个编号？”
“殷都那边的人告诉我的。你父亲是从一个叫李建业的人手里收的，李建业的父亲叫李广田，以前在殷都孙记药铺当伙计。那册书是药铺老掌柜孙茂堂民国年间从彰德府带过来的。”
吴小福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册书我爹收过。后来有人来买，他就卖了。”
“卖给谁了？”
“一个南方的藏家。具体是谁我不知道，我爹走了之后他的客户资料都丢了。”
老赵看着他的眼睛。吴小福的目光往旁边闪了一下。老赵没有追问，从帆布包里取出赵老栓那封信的复印件，递给他看：“你父亲当年收那册书的时候，知不知道它的来历？”
吴小福扫了一眼信纸，摇了摇头：“我爹收东西从来不看来历，只看品相和价格。他觉得值就收，有人出价就卖。”
老赵把复印件收回来，折好放进口袋。他站在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那排货架上的古玩，然后说了一句：“那册书的编号是一千二百八十六。它前面那册和后面那册都已经归位了。它中间缺着，整条序列就连不上。你父亲当年花多少钱收的？”
吴小福犹豫了一下：“好像是五千。”
“现在值多少？”
“我查过拍卖记录。永乐大典的散册，一册至少几百万。”
老赵点了点头：“那你留着吧。我不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父亲收那册书的时候，卖书的人叫李建业。李家三代人守着那册书，最后卖了三千块。你父亲转手卖了五千，赚了两千。现在你手里那册书可能值几百万。但你爷爷要是知道这册书原本是一套，被人拆散了，他会怎么想？”
吴小福没有接话。老赵推门走了出去。古玩城的走廊里灯光昏暗，两边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他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冬天的神州夜晚很冷，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围巾往一边飘。他把帆布包往肩上托了托，往车站方向走去。
回到巩义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老赵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槐树底下，把帆布包放在案板上，从里面取出那本驾驶员日志，翻到1987年那一页，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一页的记录很简单，但老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顺路带了一册书。”李建业跑运输的时候，替父亲送过一册书。那册书是不是经部易类卷一千二百八十六？他不敢肯定，但那条线索指向彰化，指向一个姓陈的人家。
他把笔记本合上，并放进了帆布包里，又把包搁在案板内侧，油盐瓶压着。然后他坐在槐树的底下，看着夜色里的老城区，想了好一会儿。经部易类还差两册——一千二百八十六和一千二百八十七。吴小福手里那册可能还在，也可能已经转手了。但老赵不打算出钱买。那册书不该用钱来买。它该回来的时候，会自己回来。
他想着，也许那册书正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也许它已经等了很多年了，不差这几天。他站了起来，把帆布包背好，往家的方向走去。夜色里，他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但步伐稳稳的，没有一丝迟疑。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五十三章 顺路带了一册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