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五十四章 吴小福的夜

从神州回到巩义那天晚上，老赵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转着吴小福那张脸——三十出头，穿黑色的卫衣，坐在古玩城昏暗的灯光下，手指头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打着。那两下敲击的声音很轻，但老赵听得出那里的犹豫。吴小福知道那册书值钱，也知道它不该被当成商品，但他舍不得。几百万和一册书，这个选择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容易。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眯了一会儿。梦里他在翻饼，铁皮炉子里的火苗蹿得老高，热得他后背发烫。他想把饼翻过来，却怎么都够不着，一着急就醒了。窗外灰蒙蒙的，远处有公鸡叫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出摊的时候，老赵照常生火揉面。马大爷来的时候看见他脸色不太好，问了一句：“昨天去神州了？”

“去了。那册书在一个古玩商手里。”

“他没给你？”

老赵翻了一锅饼，没有抬头：“他开价高。我没跟他谈价钱。”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等。”

马大爷接过饼，没有再问。他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来，咬了一口饼，嚼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等也是个办法。书这东西啊，搁在柜子里是死物，搁在人心上才是活物。那个古玩商要是心里过不去，他会找你的。”

老赵没有接话。他弯腰翻了一锅饼，炉膛里的火苗映着他的脸，在晨雾里微微发红。他知道那册书在吴小福手里，吴小福也知道他知道。但那是经部易类的关键一册，没有它，整条序列就断着。他不能逼，也不能抢，只能等吴小福自己想明白。

书这东西，急不得。它流落了一百多年，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差这几天。

吴小福那边，那个晚上同样没有过好。

古玩城关门之后，他在柜台前面坐了很久，把那册书从保险柜里取出来，放在台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蓝皮儿，手感很轻，不像值钱的东西。但翻开扉页，看到“永乐大典·经部·易类·卷一千二百八十六”那行字的时候，他又觉得有些东西压在手上。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摊上了大事，但那事远在百年之外，他够不着，也看不懂。

他爹以前跟他说过：“收东西不是买东西，是替人看东西。看好了，物归原主才算完。”他以前觉得他爹说得玄乎，收东西就是收东西，什么替人看东西。可今天晚上他坐在灯下，指尖摸着那册书的封面时，忽然有点明白他爹的意思了。

他在柜台前面坐到晚上九点多，终于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那是他爹留下的一个老客户，无锡人，姓沈，专收古籍善本。他爹生前跟这个人做过几回生意，后来渐渐没有来往了。吴小福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

“沈老板，我是吴福来的儿子，吴小福。古玩城福来阁的。”

“哦，小吴。怎么了？”

“我手里有一册《永乐大典》散册，经部易类的，你想不想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永乐大典》？哪一卷？”

“卷一千二百八十六。”

“真的假的？”

“真的。我爹收的，在家放了十几年。”

“你开个价。”

吴小福喉咙发干，说了一个数字：“八十万。”

“八十万有点高了。我明天下午到神州，先看看货，再说价钱。”

“行。你来吧。”

挂了电话之后，吴小福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盯着那册书看了很久。他爹生前跟沈老板做过生意，知道这个人路子野，但出钱爽快。八十万，足够他把铺子重新装修一遍，剩下的还能存起来。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了。可他坐在那里，越看那册书越觉得不对劲。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觉得那道蓝皮儿在灯下泛着幽光，像是一双眼睛在问他：“你爹替人看的东西，你打算就这么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