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柜台前坐到了半夜。最后他站起来，走到店铺后墙的香案前，给他爹上了一炷香。烟气袅袅地升起来，他盯着他爹的照片看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爹，那册书，我不想卖了。”
第二天一早，老赵正在和面，手机响了。号码是神州古玩城的座机。他接起来，吴小福的声音比上次低了一些，像是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很久才说出来：“赵老师，我那天说话不实在。那册书还在我手里，我没卖。”
老赵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知道。”
“你留着它，是想卖个好价钱？”老赵问。
吴小福沉默了一下：“是。但现在不是了。我昨天晚上给一个南方藏家打了电话，约好了今天下午来看货。挂了电话之后我坐了一夜，想来想去，今天早上还是给他回了个电话，说书不卖了。”
老赵在案板边坐下，没有接话。吴小福继续说道：“我爹收这册书的时候，说过这东西是有来头的。他在世时一直等着有人来找。你来了，我不能当它没发生过。”
“你想怎么处理？”
“你来拿吧。我不要几百万。你之前给那些藏家多少，给我多少就行。我不想让这册书在我手里变成一件商品。”
老赵沉默了一下：“我不能让你按行情卖，几百万我拿不出来。但是，我可以按征集价给你一万五。那册书回去是入库的，只能出这么多。”
“行。一万五就一万五。你来拿。”
挂了电话之后，老赵在槐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给陆一鸣发了条消息，把吴小福的决定说了。陆一鸣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上午，老赵去了神州古玩城。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背着帆布包，走到“福来阁”门口。吴小福的铺子开着门，柜台后面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的书用旧棉布裹着，外面拢了一圈白线。看到老赵进来，吴小福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把信封从柜台上推过来：“你验一下，看看是不是那册。”
老赵在柜台前面站定，没有立刻打开信封。他看着吴小福——三十出头，穿黑色卫衣，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几个晚上没有睡好。他问了一句：“你知道这册书的编号吗？”
吴小福摇了摇头，不甚了之的说：“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是永乐大典的散册。你说过编号是一千二百八十六。”
老赵打开信封，揭开旧棉布。深蓝色封面，书脊上的题签已经脱落了大半，残留的字痕能辨认出“经部·易类”几个字。他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永乐大典·经部·易类·卷一千二百八十六”。他把书合上，没有翻到正文。这是规矩。散册阅过扉页即可，闻到墨味就停手，不便过多翻动。他收好书，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入藏登记表，放在柜台上：“你签个字。”
吴小福低头看表，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字签得不漂亮，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写完整了。他把笔放下，目光落在那册书上：“赵老师，这册书回到那个地方，是不是就不用再颠沛流离了？”
“它回到该书待的地方。前面那册和后面那册都已经归位，它补上中间的缺，整条序列就连上了。”
吴小福盯着柜台上的信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赵老师，我能跟那册书合个影吗？我爹收了它十几年，我没有好好看过它。今天它走了，我想留个念想。”
老赵从帆布包里取出手机，递给吴小福。吴小福走到柜台外面，把信封举在胸前，老赵给他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吴小福站在“福来阁”门口，手里抱着那只牛皮纸信封，表情有些局促，又有些郑重，像是一个寄信的人，终于把一封写了很久的信投进了邮筒。
老赵把手机还给他，把入藏登记表收好，把信封装进帆布包里。吴小福又问了一句：“赵老师，我以后能去看看它吗？”
老赵看了他一眼：“能。等它入藏了，你报我名字就行。”
吴小福郑重地点了点头。老赵走到门口时，吴小福在后面叫住他：“赵老师，还有件事。我爹生前提过一嘴，说买走另一册书的是个无锡姓沈的。我不确定真假，也不知道是哪一册。你以后要是查起来，可以往那个方向问问。”
老赵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无锡姓沈？”
“嗯。我爹做生意的时候认识的一个藏家，姓沈，专收古籍善本。他跟我爹提过，手里有一册《永乐大典》，但不知道是哪一卷。我爹也没细问。”
老赵把“无锡，姓沈”记在笔记本上，抬头看着吴小福：“你父亲的客户资料还在吗？”
吴小福摇了摇头：“他走之后，手机里的通讯录和笔记本都不见了。大概是没有存下来。我就记得是个梁溪的沈老板，具体名字不知道。”
老赵点了点头，把笔记本装好：“行。我知道了。”
他下了楼。古玩城的走廊里灯光昏暗，两边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亮着灯。他走到街上，站在台阶上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冬天的神州冷得厉害，风从街口灌了进来，吹得他围巾往一边飘。他把帆布包往肩上托了托，里面那册经部卷贴着旧棉布和牛皮纸，稳稳地压着。
他往车站的方向走去。经部易类还差最后一册，一千二百八十七。吴小福说的那个梁溪姓沈的老板，是条线索，但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册。可至少，这一册已经归位了。
老赵走了一段路，在路灯下站定，回头看了一下来路。风把他的衣摆吹起，又落下。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继续往前走。路还长，但每一步都结实。那些书在等他。他也在等那些书。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五十四章 吴小福的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