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莹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过了一会儿才说:“赵老师,我昨天接到电话之后,想了一夜。我爸走了快一年了。那册书是他最宝贝的东西。他生前没有卖,也没有送人,一直放在书柜最下层。他走之前跟我说过,这书不是陈家的,以后有人来找就还给人家。但我……”她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老赵没有催她。他坐在那里,等她自己把话说完。
陈小莹沉默了很久,终于又开口:“我昨天翻了一晚上他留下的东西。他有一本笔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2005年他从神州回来之后写的。他说那册书是永乐大典的散册,经部易类卷一千二百八十七。他说他这辈子能亲手摸到一册永乐大典,值了。他说他查过资料,知道这书应该回到它该在的地方。他说他在等有人来找。”
她抬起头,看着老赵:“我爸等了十九年。他没有等到。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想了一夜,不知道应该替他做这个决定,还是应该留着它。今天早上我起来,看到他笔记里写的那句话,才想明白。”
“哪句话?”
“他说:‘书比人长。人走了,书还在。书该去哪儿,人说了不算。’”
她站起来,走到书柜前,蹲下来,打开最下层那扇柜门,从一排书后面抽出一册用旧报纸裹着的东西,放在餐桌上。她的手在那捆旧报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不舍得。然后她才动手拆开。
深蓝色封面,书脊上的题签已经脱落了大半,残留的字痕能辨认出“经部·易类”几个字。老赵翻开扉页,毛笔字写着“永乐大典·经部·易类·卷一千二百八十七”。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陈伯衡,2005年得于神州。此册暂存,待来人取。”
老赵把书合上,从帆布包里取出来笔记本记下了信息。他没有急着收书,抬起头来看着陈小莹:“你爸买回来之后,跟你说过什么吗?”
陈小莹在餐桌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册书上:“他说这册书是他从神州的一个古玩商的手里面买的。买的时候他不知道是什么,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是永乐大典的散册。他说这东西不是陈家该留的,以后要是有人来找,就还给人家。”
她顿了顿:“我爸是教历史的。他退休之后喜欢逛古玩市场,收点小东西。这册书收回来之后,他专门去配了一个木匣子,匣子里垫了棉布,怕虫蛀。他说这种老纸书,不能晒,不能潮,放书柜里要竖着搁,不能压着。每年梅雨天之前,他都要把那册书拿出来翻一翻,透透气,再放回去。”
老赵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册书——旧报纸裹着,拆开后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樟木味。他想象着一个退休老教师在广州梅雨季节到来之前,把那册书从木匣里取出来,翻开扉页透透气,又仔细放回去的样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知道那册书是什么吗?他知道。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卖掉。
陈小莹又说:“他的学生也问过他要不要送去拍卖,他摇头,说‘这书留不住。等它该走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取。’”
老赵从帆布包里取出入藏登记表,放在桌上:“你签个字。”
陈小莹低头看表,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一笔一画写完了。她把笔放下,目光落在那册书上:“赵老师,这册书回到那个地方,是不是就不用再颠沛流离了?”
“它回到该书待的地方。经部易类十三册,它补上最后一格,整条序列就齐了。”
陈小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赵老师,我能跟它合个影吗?”
老赵从帆布包里取出手机,递给陈小莹。陈小莹走到餐桌边,把书捧在胸前,老赵给她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陈小莹站在客厅里,背后是那排书柜,兰花在阳台上探出几片绿叶。她捧着那册书,表情平静,但眼眶微微泛红。
老赵把手机还给她,把入藏登记表收好,把信封装进帆布包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小莹在后面叫住他:“赵老师。”
老赵转过身。
“我以后能去看看它吗?”
“能。等它入藏了,你报我名字就行。”
陈小莹点了点头。老赵走出门,下了楼。他走到街上的时候,穗城的傍晚正被榕树的枝叶遮成一片一片的碎光。他站在街边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经部易类最后一册归位了。
他买了当天回华都的票。到国图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王馆长在门口等着,接过那册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进了库房,王馆长打开展柜门,把那册书放进经部易类最后一格。
十三册经部易类卷在展柜里排成一列,从一千二百七十四到一千二百八十七,中间没有断。加上其他部类的散册,展柜里一共三十九册。王馆长把展柜门关上,站在老赵的旁边:“经部易类全部归位。加上子部医方卷十一册、集部别集类十三册、史部三册、水利卷一册、天文卷一册,一共三十九册。还差四册。”
老赵点了点头。他把煤油灯座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搁在展柜旁边的台面上,跟那排书并排站着。王馆长看了看那盏灯座,没有问。他转过身,从书柜里取出一部蓝底白封的大书,递给老赵:“你还没见过原本。这是馆藏的书影,你看看。嘉靖年间重抄的副本,就是这种装帧——蓝皮,黄绫书签,包背装。你收回来的这些散册,跟这部书影是一致的。”
老赵接过来翻了一下。书影的封面是深蓝色缎面,书签是黄绫题写的“永乐大典·某某卷”。他收回来的那些散册,封皮和这一模一样。他合上书影,还给王馆长:“对得上。”
王馆长把书影放回书柜:“这部《永乐大典》是永乐年间修的,正本一套,副本一套。正本在明末毁了,副本在清代也毁了大半。咸丰年间英法联军进华都,光绪年间八国联军再进华都,副本损失惨重,剩下的散落民间。到现在全世界存世的只有几百册,分散在十几个国家的藏书机构里。你把这些册找回来,不容易。”
老赵没有接话。他看着展柜里那排书,蓝皮儿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是一队沉默的人站在那儿。他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那排书上扫过。从一千二百七十四到一千二百八十七,十三册,每一册都有一段路。赵老栓的信,李伟的烟,吴小福的夜,陈伯衡的梅雨天。他想起自己收到第一册时的样子——那是在一个旧货市场的摊子上,摊主用那册书垫锅,他花二十块钱买了下来。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本书意味着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他站在展柜前面,没有动。王馆长也没有催他。两个人在库房里站了很久,只有空调的嗡鸣声。然后老赵转身,走出库房,穿过长廊,从国图大门走出去。
华都的冬夜很冷,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台阶上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建筑。经部易类全部归位了。但还剩四册。他不知道那四册在哪儿,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找到。但他在找。他会一直的找下去。
他往地铁站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风从街口灌进来,他竖起衣领,没有回头。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五十五章 最后一册经部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