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武馆的演武场仿佛一口煮沸的大锅,热浪滚滚,汗味、尘土味与一股新奇的药香混杂在一起。场中,一条彪形大汉宛如发狂的蛮熊,正挥舞着三百斤重的石锁。那不是简单的抡动,是真正的抡转!沉重的石锁在他蒲扇般的大手中“呼!呼!”作响,划出令人心悸的弧线,每一次砸落地面都引得整个地面微微一颤,震得四周兵器架上的刀枪“嗡嗡”共鸣,像是畏惧这纯粹的力量。
这大汉,自然就是武馆的教头张猛。他上身赤膊,古铜色的腱子肉棱角分明,一条条粗大如虬龙盘绕的老树根般的青筋,在他鼓胀的肌肉上绷得紧紧的,随着每一次发力而微微跳动。豆大的汗珠砸在地上,瞬间被滚烫的地面蒸腾起一缕白烟。那身疙瘩肉,是千锤百炼的勋章,上面还残留着不少深浅不一的旧疤,其中最显眼的,是一道从后肩胛骨斜劈而下的暗红印记,那是早年挨了赵家贼人一记阴毒“裂骨刀”的证明。
就在这时,王玄的身影出现在演武场边缘。张猛似有所觉,大嘴一咧,笑声如闷雷滚滚:“嘿!少主,您来得正好!”话音未落,他看都不看,右臂肌肉瞬间贲张,竟将那沉重的石锁像是甩沙包一般,“呼”地一声朝半空高高抛起!
轰——!!!
石锁砸下,狠狠嵌入演武场坚实的地面,直接陷进去半尺有余,荡起的烟尘弥漫了小半个场子,更激起兵器架又一阵剧烈的嗡鸣。
张猛随意抹了把额头上如小溪般流淌的汗水,几步跨到王玄面前,兴奋地拍着自己那覆盖着一层淡金色奇异光泽的后背:“您瞧瞧,您给的那新锻体法子,真他娘的带劲!才练了几日,我这早年留下的暗伤,特别是肩膀这块,今儿个早上热得发烫,痒得钻心!这感觉,比喝十斤老烧刀子还舒坦!”他指着那道赵家留下的伤疤,那疤痕周围的皮肉似乎也变得凝实了许多,淡金色泽下隐隐流动着力量。
王玄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周围早已安静下来、充满好奇与敬畏的弟子们,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粗陶药罐。这罐子刚一露面,一股温润、带着一丝奇花异草清冽的独特药香便悄然扩散开来。这股香味极其霸道,竟瞬间压过了场上浓郁翻腾的汗血气,弟子们纷纷耸动着鼻子,眼神死死盯住那小小的罐子,仿佛里面装着什么人间仙丹。
“张叔,这新方子,唤作‘沸血膏’。”王玄的指尖轻轻划过粗糙的罐沿,声音平静如水,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使用时,抹于心口。半刻钟内,气血如沸,劲力暴涨。威力……应该不俗。”他顿了顿,补充道,“代价是,药效过后,浑身虚乏整整三天,筋骨酸软,如同散了架一般,还会伴随隐痛。用与不用,你自己掂量。”
张猛闻言,非但没有半分犹豫,铜铃大眼中反而迸射出狂喜的光芒,仿佛饥饿的猛虎看到了血食。“好东西啊!跟挠痒痒似的代价,换来半刻钟的威风,值!”他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巨手直接伸进罐子里,“呼啦”一下挖走足足半罐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药膏。接着,“刺啦”一声,他那本就破烂的粗布上衣被他从中间撕开,露出肌肉虬结的胸膛和微微隆起的大肚腩。他看都不看,反手就将那半罐滚烫粘稠的药膏,“啪”的一声,狠狠拍在了自己心口正中央,动作粗犷豪迈,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滋——!!”
就在药膏触及皮肤的刹那,异变陡生!
仿佛滚烫的烙铁按在了生肉上,剧烈无比的痛楚让张猛脖颈瞬间青筋暴凸!但他的嘶吼却被一股更磅礴的力量生生堵在喉咙里。肉眼可见,他全身每一块鼓胀的肌肉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猛地攥紧、压缩、再膨胀!毛孔瞬间扩张到极致,大片大片浓郁的白色蒸汽如同高压锅爆炸般从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
“嗡——!”
一圈狂暴的、半透明的血红色气浪自张猛为中心猛地炸开,席卷周围!那气浪高达三尺,带着一股灼热滚烫的腥风,吹得靠近的弟子们东倒西歪,连连后退。更骇人的是,在他裸露的古铜色皮肤之下,迅速浮现出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微微颤动的暗金色蛛网状纹路!金光流转,璀璨夺目,散发出令人心胆俱寒的蛮横气息。
咔嚓!咔嚓!轰!
他脚下坚硬的青砖方石,如同被巨锤砸中的薄冰,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痕瞬间蔓延开去,一直延伸到三丈开外的兵器架脚下!整个演武场的地面,似乎都在他的气息下呻吟!
“嗷——!!!”
一声似人似兽的狂野咆哮从张猛喉咙深处爆发,犹如虎啸山林!剧痛与沸腾的力量交织,让他双目赤红如血。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轰”的一声踏得碎石乱飞,顺手抄起立在旁边的开山巨斧!那柄足有一人高的沉重兵刃,在他此刻手中竟似轻若无物!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纯粹的力量倾泻!他双臂肌肉坟起,如同山峦叠嶂,开山斧带起一道凄厉刺耳的破空尖啸,自上而下,悍然劈落!
“嗤——嗡——!”
斧刃前方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巨力骤然撕裂、压缩、摩擦!竟然凝成了一道肉眼清晰可见、半月形的白色气痕!那气痕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发出高频的震鸣,速度快如闪电!
十步之外,一根用来练习硬功、碗口粗细的实心硬木桩,毫无征兆地从中间无声断为两截!断口处一片焦黑,边缘甚至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仿佛被天降的神雷狠狠劈过!
“嘶——!”
全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针落可闻。弟子们惊骇地看着那根断木桩,又看向场中那个如同神话中走出的、周身血气环绕、金纹闪耀的狂暴身影,如同在看一头人形的上古凶兽!
赵明捂着胸口,感觉自己的气血都被那股霸道绝伦的气势冲击得翻腾不已,失声惊呼:“通脉……通脉后期?!张教头他……破境了?!”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尖锐变形。
那流转的金色蛛网纹路,在张猛体表剧烈地明灭闪烁了大约九次呼吸的时间,每一次明灭都如同一次力量的潮汐澎湃。九息过后,那璀璨的金纹骤然黯淡下去,迅速隐没于皮肤之下。萦绕周身的恐怖血气也瞬间消散。
“哐当!”
巨大的开山斧拄地,支撑住张猛魁梧却瞬间变得有些摇晃的身躯。方才还如神似魔的汉子,此刻脸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如同瀑布般从他额头上滚落,眨眼间便将他脚下的地面浸湿了一大片。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败的风箱在嘶吼,粗重得吓人。
“……够劲……真他娘的够劲……”张猛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脸上却带着极致痛快后的满足笑容,“就是……就是这骨头缝里……像是……像是被那铁刷子……狠狠刮了几百遍似的……又酸又疼……”他一边说,一边龇牙咧嘴地活动着手腕。
王玄身影一晃,已出现在他身边,稳稳扶住他那微微颤抖的粗壮臂膀,指尖搭上脉搏,一丝精纯气息探入。“药效比我预想的,至少要强出三成。”王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化为凝重,“不过,以张叔你现下的通脉中期修为,经脉承受的压力已经接近极限,不可再妄用。”他收回手,目光却转向了演武场东侧角落里——那里,另有五名锻体巅峰、气血最为旺盛的精英弟子,正默默地将剩下的沸血膏均匀涂抹在自己心口。虽然远不如张猛那般惊天动地,但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也都升腾起缕缕稀薄却真实存在的血色气雾,体表的肌肉同样在轻微地虬结跳动,眼神中充满了坚毅与搏命的决绝。
一个锻体巅峰的弟子低声问道:“少馆主,这药……我们能用?”声音因力量灌入而微微颤抖。
王玄点头:“剂量小,效果弱化。虚乏时间相应缩短。记住,半刻钟,生死关头的底牌。”
弟子们闻言,脸上不但没有惧色,反而齐齐咬牙,默默地将那药力深深吸纳入体。武馆,就是他们的家,没人愿意看着家垮掉。
整个演武场都笼罩在一股肃穆而紧张的气氛中,力量提升的短暂欣喜,很快就被沉重的现实压力淹没。这沸血膏是保命的底牌,也代表着他们即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申时三刻。
日头稍稍西斜,长风武馆的上空却凝聚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就在这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候——
“当!当!当——!”
急促、冰冷、带着金属穿透力的铜锣声猛地撕裂了武馆的寂静!这声音突兀得像是在绷紧的琴弦上狠狠划了一刀。
“兵营特使到——!!!”
守门弟子带着一丝惊惶的呼喊从大门方向传来。
“砰!砰!砰!”
沉重的、包裹着坚韧兽皮的军靴,重重踩踏在门廊的古老石阶上。那力量是如此之大,坚硬的条石应声而碎!尘屑飞扬间,一行九人,带着铁与血的凛冽煞气,踏入了长风武馆的演武场。
为首之人,身高八尺开外,身形雄壮如铁塔。他并未披挂赵家私兵惯常的皮甲,而是套着一身制式玄铁甲胄,冰冷的金属覆盖全身,连面部都罩在一张雕刻着狴犴兽纹的狰狞银铁面甲之后,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却又冰冷得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眼眸。他肩上扛着一杆丈二镔铁点钢枪,枪身乌黑,粗如鸭卵,枪尖雪亮,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那枪尖下方束着一缕赤红色的长穗,鲜艳得刺眼,上面似乎还沾染着几滴干涸的泥点,透着腥气。
正是王海!那名曾被李澜以《征丁律》怼过的赵家头号打手!此刻他代表的,是官面上兵营特使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