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活了上千年的豢龙氏传人,眼底闪过一丝惋惜,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祁临渊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扶他起来。”
“前辈,您先告诉我,先生到底在哪儿?”郭大江死死抓着袍角不放。
祁临渊缓缓摇了摇头,开口道:
“我亲自去了倒阴窑。”
徐小山呼吸一滞,往前跑了半步:
“祁临……老前辈,您……您下去了?”
“我借水遁之法,潜入那雷坑底部百丈深处,探查了几日。”
祁临渊环视全场,接着说:
“下方的长平古战场阴脉,已被九天紫霄天雷与地藏王的无上佛力彻底焊死,连一丁点阴气都漏不出来。方圆十里之内,地脉尽碎,没有半点活人生机,更没有徐道友的一丝残魂气机。”
“不可能!”徐小山尖叫一声,“蜃气丹!那颗蜃气丹呢?你用了没?那是老祖宗用本源真血和长生真气温养了几十天的!他说过,您那丹已经和他气机相连……只要他还有一缕魂魄在,你应该就能借着蜃气丹感应到!”
祁临渊伸出右手,那颗青灰色蜃气丹,已经悬停在祁临渊掌心三寸之上。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颗鸽子蛋大小的蜃丹上。
只见丹丸表面,当初徐半生咬破舌尖画下的血色符文,此刻已经全部变成了死灰色。
祁临渊屈指在丹丸上一弹,丹丸发出一声沉闷的石块撞击声,里头半点灵光也无。
“性命交修之物,主存则灵存,主灭则灵消。”
祁临渊收回手,那颗蜃气丹消失,给出了最后的论断:
“万道紫霄天火雷之下,徐道友已是十死无生,形神俱灭。莫说是阳间,便是阴曹地府,也寻不到他了。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节哀!”
话音落下。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听见落叶坠地的声音。
最后一丝侥幸,被这位千年老修亲手掐灭了。
“呃……啊……啊啊……”
门后的小马扎上,牛牛浑身剧烈一颤,手里的陨铁大黑剪刀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她张大嘴巴,发出撕心裂肺的抽气声。
她双手死死揪住自己胸口的破棉袄衣襟,整个人蜷缩着蹲在了地上,把脑袋埋进膝盖里抽泣发抖。
斜靠在门框上的公输沫,眼神瞬间变得空洞。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死死抠进那个破损的紫檀墨斗木槽里,坚硬的木刺扎穿了她的指甲盖,殷红的血珠子滴落下来,她却毫无知觉。
“老祖宗……没了?真没了?”
徐小山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仰起头嚎啕大哭起来:
“老祖宗啊!您让我自己一个人守这个破铺子啊!您说了……回来就教我本事的啊!”
郭大江刚被华子扶起,听到徐小山的哭喊,便挣开搀扶,重新伏在冰冷的石板上,额头抵着地面,放声痛哭。
华子、李黑牛、来旺等十七个汉子再也绷不住,齐刷刷跪倒在地,哭嚎声响成了一片。
祁临渊静静站在院子中央,任由周围的哭声回荡。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院子里的哭声才渐渐变成了低沉的抽泣。
祁临渊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双手抱拳,对着苍穹虚拜了一下。
“徐道友以一身长生道行,替这北地百万生灵挡下灭顶大劫。这份功德,天地共鉴,也算是为你们徐家后辈结下了无尽善缘。”
祁临渊放下手,看向瘫坐在地的徐小山和蹲在墙角的牛牛,开口道:
“老夫前些日子观气,感应到金沙江段,有一股蛰伏了数千年的古老龙气正在复苏。那边深山大泽灵气充沛鼎盛,正适合闭死关,冲击更高境界。今日一别,老夫便要动身了。”
郭大江抬起满是血印子的额头,哑声道:
“前辈……您这一走,啥时候回来?”
“修行无岁月,此番闭死关,少则十数年,多则一甲子……乃至百年。”
祁临渊说着,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青色玉牌。
那玉牌材质古朴,迎着天光看去,玉牌内部竟有一条金色的细小龙影在缓缓游动,散发出一股古老苍茫的气息。
祁临渊走到墙角,弯下腰,抓起牛牛那只布满血口子的小手,将青玉牌郑重地放进她颤抖的手心里。
祁临渊盯着牛牛眼睛两息,又转头看向徐小山,沉声承诺:
“这块青玉牌里,封存了老夫的一缕本源豢龙气机。你们二人成亲之后,务必将此玉牌传给徐家的后代子孙,贴身佩戴,不可遗失。”
“待老夫百年之后破关而出,沧海桑田,无论这世道如何变迁,老夫必凭此玉牌中的气机感应,寻到你们徐家后人,再续今日这份护持!”
话音落下,祁临渊不再停留。
他转过身,长衫一拂,整个人化作一阵淡淡的江水白雾,顺着敞开的院门飘散在深秋的寒风之中。
……
次日清晨。
军火库大院里,所有杂物全被撤去,换上了刺目的素白麻布。
一条条白绫从老槐树的枝桠上垂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原本堆放纸人的正堂,被彻彻底底改设成了一间素白祭堂。
没有棺木,没有遗体,甚至连一捧骨灰都没有。
在堂屋正中央的八仙供桌上,铺着三层白麻布,正中立着一尊一尺二寸高的新雕紫檀木牌位。
按照鲁班门传下的阴宅木工规矩,牌位高一尺二寸,暗合一年十二月。
底座宽四寸,象征四季平安。
这尊牌位是公输沫忍着重伤,把自己关在后屋里,用小刻刀熬了整整一夜才雕出来的。
紫檀木牌位正中央,刀锋入木三分,深刻着九个端正的楷书大字:
“先祖徐公讳半生之神位”。
凹陷的字槽里,没有涂抹寻常的金粉朱砂。
供桌侧方的蒲团上,公输沫一身素白,双膝跪得笔直,双手放在膝头,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尊木牌位,一动不动。
辰时刚过。
军火库的大门完全敞开。
郭大江带着华子、李黑牛、赵黑虎等十七名幸存的镇河楼汉子,全都脱去了外衣,身穿粗麻孝服,头上缠着白布条子,排成两列跪在灵堂台阶下。
紧接着,门外涌进来一大群妇孺老幼。
那是此前死掉的镇河楼弟兄、以及那五百名奉军阵亡将士的遗孀、老母和孩童。
大帅说过,等真人庙建好,几百人的牌位都会供在庙里。
几百号人全都披麻戴孝,一进院门,看到堂屋里那尊孤零零的木牌位,压抑的哭声瞬间在院子里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