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尘站起来的那一刹，主石台上至少有一百道目光同时从姬瑶光身上移到了他身上。

他站起来的动作和他平时的习惯一样：没有任何蓄力，没有拍桌，没有清嗓子。就是膝盖从弯曲到伸直的一个简短的物理过程。但这一步站起来之后，主石台上空的灵力屏障竟然自发地荡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不是故意的。混沌之血在他站起来的一刹从脚底涌泉穴到头顶百会穴走了一个完整的小周天，走的路径不是经脉，而是骨骼内部。这是混沌炼体第七层的被动特性：当混沌体的主人做出程度上的阵营选择时，体内的混沌之力会自动进入一种介于战备和宣誓之间的状态。

这种状态在太初残魂的记忆中只有一个极古老的上古词汇，翻译成现在的通用语，约莫相当于“以骨为誓”。

他在站起来的短暂时间里没有说话，先把目光投向仙域席位的白发老修士，接着投向灵域首席执政官，最后落在姬瑶光身上，停了两息。

主石台上的灵力屏障在那圈涟漪荡开之后没有立刻恢复平静。像一潭被投入石子的深水，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好一会儿才重新合拢。坐在前排的几个灵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的汗毛在波纹经过时竖了起来，随后又伏下去。

叶凌尘没有看那圈涟漪。他等波纹散尽，才开口。

“混沌商行接受定额核查。”

这句话让江牧之手里的灵符笔当场断成了两截。赫连铮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他不理解：半个时辰前还在被灵域代表用“某跨域新势力”四个字围着打的人，怎么一站起来就自己跳进了坑里？！

“但有一个条件。”叶凌尘接着说，语速不紧不慢，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和他在妖兽山脉猎杀妖兽时调整呼吸的节奏一模一样，“核查方必须是七域联合核查组，任何单一域不得单独执行。核查结果必须向七域公开发布。核查期间，混沌商行所有商业活动正常进行，不受冻结。”

灵域首席执政官的眼角抽了一下。他的左手小指在桌上划了一道极短极细的线。不是紧张，是他在重新计算利益。

单一域单独核查，是他原本计划里的核心手段。灵域如果作为唯一核查方，就可以在核查过程中优先获取混沌商行的全部商业数据并选择性披露。

叶凌尘把单一域核查这条路堵死了，等于把他的算盘珠子单手拨回去重新开始拨。

仙域老修士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沉默和上午发言时的沉默不同：上午的沉默是斟酌措辞，这一次的沉默是重新评估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有多深。

“混沌商行掌门人的条件可以写进核查章程草案。”老修士最终开口，“但核查组的组建权归属轮值主席域。”

“不行！”姬瑶光的声音在叶凌尘的话尾落地之前接了上来，衔接得像两个人提前排练过，但没有。“核查组组建权必须七域平摊：每个域派一名代表，七名代表平票，主席域不享有一票否决权。”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按在肋骨右侧，但声线已经完全恢复了那种在万人尸体中独饮时骨子里的不羁。她把酒壶重新拿起来灌了一口，灌完把壶往发言台上一顿，力道大到壶底在灵木发言台上压出了一个浅坑。

江牧之在座位上偷偷掰着手指头算账：七域联合核查组，混沌商行接受公开核查，核查期间不受冻结。

好家伙，这笔账算下来的结果是，他手中的断笔掉在地上后又多断了一截。不算亏，甚至小赚。因为公开核查意味着灵符师公会那三个月的非法扫描记录也可以纳入核查范围；公会如果不想被曝光，就必须在核查启动前对混沌商行做出妥协。

灵域执政官和仙域老修士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的内容是：对方不按常理出牌，继续按原计划走风险太大，先缓一步。

“纳入下午表决议程。”仙域老修士说，“暂不定案。”

暂不定案。这三个字在官场上的分量，相当于把刀举起来了但没有落下。刀只要不落下，持刀的人就还有回旋的余地。这是仙域身为轮值主席域的惯用手法：不直接拒绝，但让你知道刀还在他们手里。

叶凌尘重新坐下时，赫连铮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问了一句话。

“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体内的骨鸣怎么回事？”

“被动特性。”

“什么特性？”

“以骨为誓。”叶凌尘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很低，低到和太初残魂当年在他识海中第一次说出这四个字时的音量差不多。

赫连铮没有再问。他是体修，他懂骨鸣意味着什么？骨骼在和经脉完全脱钩的情况下自主运转气血，在体修里只有一种情况会出现：体修在战场上替战友挡下致命一击之前的那一刹。

身体比意识先做出选择，骨鸣就是身体选择时发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