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又来了。

但这一次，没有雪。

太阳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床薄被子。桂花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但枝干很硬，很直，像一根根铁线，画在蓝天上。

书塾里的孩子多了两个，都是新搬来的。一个姓陈，一个姓赵。铁小柱主动当起了小先生，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写名字，像个小大人一样。

这个字念。铁小柱指着黑板上的字，天地的天。

陈小孩跟着念：

这个字念。铁小柱说，土地的地。

赵小孩跟着念：

李小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铁小柱，她说，你教错了。

哪错了？铁小柱不服气。

那个字念。李小花指着黑板，你写成了。

铁小柱低头一看，脸红了。

我故意的。他说，考考他们。

全班都笑了。

伍七站在旁边，也笑了。

铁小柱长高了，声音也开始变了，有点哑，像只小鸭子。他不再是那个在雪地里打滚的小孩了，他开始像个小大人，开始有自己的主意，开始想证明自己。

伍七看着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腊月二十三，小年。

镇上开始热闹起来。有人杀猪，有人磨豆腐，有人蒸馒头，有人写春联。街上到处都是人，挑着担子，提着篮子，买年货，办年货。

客栈也忙起来了。

柳叶在厨房里蒸馒头，一笼一笼地蒸，蒸得满院子都是白汽。沈青在写春联，红纸铺在桌子上，毛笔蘸了墨，一笔一画地写。

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沈青念着，一笔写下去。

字很工整，很好看。

伍七在旁边帮忙裁纸，裁得方方正正的。

伍七喊，馒头好了没？

快了。柳叶说，再蒸一笼。

铁小柱、李小花、王二狗都来了，帮忙贴春联。铁小柱个子高了，不用踩凳子就能贴到门框上。李小花负责刷浆糊，刷得满手都是。王二狗负责递春联，递着递着，自己先念起来。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王二狗念着，伍先生，这个是什么意思？

天地。伍七说。

王二狗点点头，春满天地福满门。好。

春联贴好了，红彤彤的，很喜庆。

周先生也来了，背着手站在门口，看了看春联，点了点头。

字写得不错。他说，沈青写的？

伍七说。

周先生说，比去年的好。

沈青笑了。

去年是伍七写的。她说，他写得歪歪扭扭的。

伍七挠了挠头，也笑了。

我那时候还没练过。他说。

现在也没练过。沈青说。

全班都笑了。

晚上，柳叶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炖豆腐，还有一碗鸡汤。鸡汤是柳叶早上就开始炖的，炖了一整天，汤很浓，很香。

一家人坐在桌子边，还有周先生，还有铁小柱、李小花、王二狗——他们的爹娘都同意了，让他们在客栈里过小年。

柳叶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汤，喝汤。

铁小柱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喝！他说。

柳奶奶炖的汤，当然好喝。李小花说，小口小口地喝。

王二狗喝得最快，一碗喝完了，还要。

慢点。柳叶又给他盛了一碗，没人跟你抢。

伍七也喝了一碗，汤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沈青坐在他身边，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多吃点。她说，你太瘦了。

我不瘦。伍七说。

沈青说，你看你，脸都尖了。

伍七笑了笑，没反驳，把那块红烧肉吃了。

周先生坐在上首，喝了一口酒，看着这一桌子人，笑了。

他说，这样好。

什么好？铁小柱问。

人多。周先生说，热闹。

铁小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吃。

吃完饭，孩子们没有走。

他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冬天的星星很亮，很清晰，一颗一颗，挂在天上，像撒了一把钻石。

伍先生，李小花指着天上，那颗是什么星？

织女星。伍七说。

那颗呢？

牛郎星。

那颗呢？

伍七抬头看了看。

那颗，他说，是北斗七星。

北斗七星有什么用？王二狗问。

指方向。伍七说，迷路的时候，找到北斗七星，就能找到北。

王二狗点点头，那我要记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