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基地的接待车停在观察楼前时,顾承安一眼就看见了韩世昌。
对方已经到了,身旁两名工程师正低声交谈。 “顾总,听说远川也请了专家?”韩世昌伸手。 “看不懂,总得找个看得懂的人。”顾承安介绍了随行顾问。 两边工程师聊了几句试验判据,都知道对方不是外行。 鼎盛有钱,还有产业链资源。韩世昌带人过来,显然不只是看发动机。 程岳直到接待手续办完才露面。 他拿着试验安排表,眼下带着倦意:“现场按安全流程走,观察区域不能随意离开。今天可以看的参数,我们会统一开放。其他数据要等试验结束后再整理。” 韩世昌点头:“我们就是来了解情况,不给你添乱。” “还有,”程岳补了一句,“这次不是表演。发动机点得着,不代表试验就算成功。” 技术人员介绍,上次发动机触发保护、提前停机。团队排查供给系统和控制环节,调整过部分部件,今天要验证改进效果。 “目标是完成预定时长?”顾承安问。 “那是完整目标。”程岳说,“先看能不能跨过上次的停机节点。” 韩世昌的工程师问起试验判据,程岳能答的答,没验证的绝不下结论。 顾承安发现,程岳谈融资时话少,谈起技术却能准确说出每处改动。 这家公司最值钱的东西,或许并不都写在资产清单里。 半小时后,一行人被带进观察室。 远处的试车台立在空旷区域,屏幕上传来不同角度的实时画面。操作人员留在控制区,观察室只接收允许公开的状态信息。 最后确认开始,韩世昌将手机调成静音。 顾承安问旁边的顾问:“你觉得机会大吗?” “改了东西,有机会。但改得对不对,得看数据。”顾问盯着屏幕,“尤其是上次那个节点之后,系统还能不能稳定。” 程岳站在前排,没坐。 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缩短。 十秒。 五秒。 最后一声提示落下,远处试车台下方骤然亮起一团刺目的火光。隔着观察楼和安全距离,低沉的轰鸣仍透过墙体传了进来。监控画面里的尾焰很快稳定下来,白色气流沿着导流设施向外翻涌。 点着了。 有人轻轻出了口气,但没人鼓掌。 前段运行平稳。顾承安看不懂所有曲线,却知道关键时刻还没到。 “快到了。”身旁的顾问低声说。 屏幕上的计时继续增长。 再过几秒,就到了上一次试验提前结束的时间。 程岳双手搭在身前的栏杆上,始终没有转头。 数字越过那道关口,发动机仍在工作。 有人压低声音:“过去了。” 顾承安望向程岳。对方终于抬起头,确认了一眼展示的状态信息,肩背略微松下来一些。那是熬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点希望。 “至少说明方向有用。”工程顾问说。 韩世昌旁边的工程师也点了头:“比上次走得远,这是真进展。” 韩世昌听完,朝程岳说了一句:“不错。” 程岳没回应,完整目标还没达到。 紧接着,屏幕上一项状态指示发生变化。 先是一声简短的提示音,随后,发动机的轰鸣开始减弱。画面中的尾焰迅速收拢,最后彻底消失。 所有人都看向状态栏。 保护停机。 试验负责人通过内部通道汇报,后段运行出现压力参数异常,控制系统按安全程序提前结束试验。具体原因还要回收数据,对照各项传感器记录后才能判断。 “人员、设备呢?”程岳问。 “人员安全,设备还在检查,暂未发现紧急情况。” 程岳这才点头,让团队先按程序完成后续检查。 他把安排表折起来,走到窗边,望着沉寂的试车台。 韩世昌身边的工程师先开口:“跨过旧节点是好消息。不过,新的异常如果牵涉到整套供给系统,整改周期未必短。” “现在说这个早了。”程岳回头,“等曲线出来,才知道是传感器问题、控制问题,还是硬件本身的问题。” “我同意。”那名工程师说,“我的意思是,资金和时间最好都往宽了准备。” 程岳没有反驳。 会议室里没人提庆祝。 韩世昌先说了话:“程总,今天的进步我看见了。发动机能跨过原来的问题点,说明团队不是在原地打转。但后面怎么办?一个异常就是一次排查,一次排查可能拖出一轮重新验证。你们现在最缺的,不是信心。” “是时间,是供应链,是撑得住反复试错的钱。鼎盛能给的,不只是收购款。” 这是实话。 鼎盛的工业资源是实打实的,远川在这方面确实弱。 顾承安没有急着反击。 “我们回去还要看完整报告。”顾承安说,“现在给技术下结论,对程总的团队不公平。” 韩世昌笑道:“技术结论可以等,股东可不一定等得起。” 他说完起身,跟程岳约了下一次会谈,带人离开。 门关上后,程岳没有立即送客。他将试验安排表推到顾承安面前,指着上面划掉的一项计划。 “这一轮没完成,下一轮要重新排期。到底改多少、花多少,现在没人能准确告诉你。” 顾承安说:“我明白。” “你们远川想控股星恒,我也明白。”程岳把表收回去,“可如果下一次还是失败呢?再下一次呢?董事会要业绩,投资人要回报。等钱花出去,研发周期又往后拖半年,你们会不会换掉团队,砍掉项目?” 顾承安没有拿场面话应付他。 “这件事,我得和王总谈。” 天黑后,顾承安上了车,先让工程顾问出具书面意见,区分已确认的结果和未查明的风险。 随后,他拨通王默的电话。 王默正在苏州的家里,苏倩坐在餐桌另一侧处理文件。电话接通,他听完试验经过,只问了一件事:团队有没有确认新的故障原因。 “原因还没出来。”顾承安说,“韩世昌今天说的话很有分量。程岳也问了一个问题,如果连续失败,远川还投不投?” 王默走到阳台。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要回来跟你商量。” “答得对。” 顾承安接着说:“老股东那边,如果我们继续加价,未必没有机会。但就算把股份买过来,研发这笔钱还是绕不过去。鼎盛能帮他们省时间,我们不一定做得到。” 王默问:“试验突破上一次的节点了?” “突破了。后面又触发保护停机。” “那就说明这帮人不是只会烧钱。” “是。但没人能保证下一次成功。” “做火箭,本来就不能靠保证成功来融资。” 顾承安等着他往下说。 王默终于作了决定:“老股那边先别继续抬价了。把收购方案重新做一版。控股的目标不变,但我们不拿所有钱去买股份。” “你的意思是?” “单独预留后续三轮关键验证的资金安排。每一轮由独立工程团队评估,只要技术路线仍然成立,就按约定支持下一轮。不能因为一次试验没达到目标,就临时抽走预算。” 顾承安追问:“把研发保障写进收购条件?” “对。先做尽调,把星恒真实的资金缺口和技术风险算清楚。控制权、团队激励、研发决策边界,一起谈。等条件核实,再拿正式的资金证明和协议去见程岳。” “这样做,远川承担的风险会比原来大得多。” 王默没有否认。 “要是一点失败都承担不起,买一家造火箭的公司做什么?” 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把程岳那句话记进谈判备忘录。别告诉他我们一定会成功。告诉他,失败以后该由谁出钱、谁负责、还能不能继续,我们愿意先写清楚。” 谁愿意为它下一次点火,提前承担代价。 此前远川和鼎盛比的是谁能拿下更多老股。从这一刻起,王默把争夺的重点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