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工那句“有人明知道不该点,还非要点”,让顾承安追问了好几次。
“最后是谁同意试验的?”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宋工在电话里说,“严知行提过暂缓意见,这件事有参加过评审的人能证实。但你不能只听一句话,就认定别人都是错的。”
顾承安问他还有谁了解内情。
宋工给了一个名字:“以前管项目计划的,姓许,已经离职。先联系他,能谈多少,看人家愿不愿意说。”
上午,韩恺找到了那位许工。
对方不接受录音,也不愿透露企业内部技术资料,只在电话里讲了自己能够确认的情况。
那家公司当时连续延期,下一轮融资迟迟不能落实。试验前的评审会上,严知行确实对放行条件提出异议,要求补充验证。
“后来试验还是做了?”韩恺问。
“做了,没达到目标。”许工说,“但你们要是觉得严知行从头到尾都没错,也不对。”
“什么意思?”
“最早那份进度表,他是参加过讨论的。”
许工解释,当时研发团队对技术难度的估计过于乐观。公司按那份计划安排了供应商、资金和融资节点,结果技术进度一次次落后,最后所有压力都集中到了那场关键试验上。
至于那份进度表究竟由谁批准,他没有继续说。
顾承安看着通话纪要,没急着向王默下结论。
严知行的经历,恐怕比网络上几句“失败总师”复杂得多。
同一天下午,苏州。
元序科技测试中心。
苏倩正在听陆峥介绍新一轮安全验证方案。
前期骆马湖路测已经让潜在合作方看到了元序的能力。可真正涉及商业应用,对方关心的问题比演示当天多得多。
突发障碍怎么处理?
车辆无法避让时怎么办?
发生事故以后,谁承担责任?
这些都需要拿出经得起检验的答案。
“正常场景的数据,对方已经看过。”苏倩说,“现在他们想知道,极端情况下,我们的系统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陆峥打开一段仿真画面。
道路上,一辆测试车正以设定速度行驶。
前方一辆货车经过不平整路段时,货物突然滑落,占据了测试车前方的道路。
左侧有并行车辆,右侧紧挨护栏。
从障碍出现到可能发生碰撞,留给系统的时间非常短。
画面暂停,屏幕上出现几条不同颜色的轨迹。
“系统及时识别了障碍。”陆峥介绍,“首先尝试紧急制动,同时计算左右避让路线。问题是,现有距离不够完全刹停,两侧的空间也不足。”
一名工程师重新运行仿真。
测试车紧急制动,速度明显下降,最终仍然与障碍发生接触。
第二次改变转向策略,右侧擦碰护栏的风险反而更高。
第三次,系统将左侧并行车辆纳入预测,直接否决了紧急变道。
苏倩望着最后定格的画面。
“是不是识别得太晚了?”
“不是漏检。”陆峥把时间轴放大,“我们可以继续优化提前预判,但在这种突然发生的事故里,留给车辆的距离就这么长。”
“轮胎能提供的制动力、转向时能承受的横向加速度,都有物理极限。”
“也就是说,车知道要撞,却还是躲不开?”
“有这种场景。”陆峥说,“系统能做的是尽量降低撞击速度,选择伤害相对较小的处理方式,不可能保证所有事故都能避免。”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不是程序报错,也不是传感器失灵。
恰恰相反,元序的系统已经按照现有模型作出了合理判断。
但合理判断的结果,仍然可能是一场无法完全避免的碰撞。
苏倩没有责怪研发人员。
“把这个场景保留在合作方的验证报告里。做不到就写做不到,不能为了拿订单,把系统能力说得比实际更好。”
她停了一下,又问:“有没有其他值得研究的避险方向?”
陆峥表示,目前最现实的还是改进风险预测、制动控制和碰撞缓解。团队可以继续寻找边界,但必须承认车辆本身的物理限制。
苏倩点头,让他们继续研究。
对方要的是一套能真正进入商业应用的系统,而不是一段永远不会出错的宣传视频。
散会后,她仍然留在办公室处理文件。
天色逐渐暗下来。
王默来到元序,准备接苏倩下班。
他没有进入研发区域,只在接待区等候。展示屏上循环播放着元序准备提供给潜在合作方的安全演示,其中正有下午那组经过处理的仿真画面。
王默原本坐在一旁,看到汽车连续几次撞上障碍,才起身走近屏幕。
苏倩出来时,他还在看。
“怎么还没走?”王默问。
“陆峥在整理一份报告,刚处理完。”苏倩坐到旁边,“今天测了一个极端场景,怎么调整都躲不开。”
王默以前开车多年,对这种画面自然格外留意。
“系统没发现前面的东西?”
“发现了,也刹车了。就是距离不够,左右又没地方躲。”
陆峥恰好从走廊出来,听见两人的谈话。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单纯提高算法计算速度能解决的。”他解释,“车辆只能在轮胎附着力允许的范围内制动、转向。道路上找不到安全路线,再怎么计算,也不能凭空变出一条路。”
王默望着屏幕。
几条避险轨迹在道路上展开,有的向左,有的向右,还有一条几乎笔直向前。
最终,它们都停在红色的碰撞区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