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只有一张,对折两次,纸面泛黄。字迹是毛笔小楷,笔画瘦硬,运笔极快,有几处墨迹晕开,像是写信时手在抖,或者写得很急。
顾砚舟逐字看下去。信的内容不长,开头没有称呼,结尾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北边的事已清。该埋的都埋了,该烧的也烧了。旧路驿站第三根柱子底下,还有一包东西,你亲自去取。取完之后,驿站不能再用了。”
“镖旗的事,你知我知。若有人问起,就说当年烧光了,一块布都没留下。”
“这把钥匙你留着,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它开那道门。门后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我走了。别找我。”
信到这里就断了。没有日期,没有署名,没有收信人。
但顾砚舟认得这个字迹。瘦硬、运笔极快、捺角收得短,和账房先生桌上那封旧信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和旁注人在指令纸条上的字迹也一模一样。
旁主人写过这封信。
顾砚舟把信纸放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信的内容信息量极大,“北边的事已清”说明旁注人跟北边有某种往来,且已收尾;“旧路驿站第三根柱子底下”是指向下一处藏物;“镖旗的事”说明旁注人知道振威镖局的镖旗有问题;“这把钥匙”说明旁主人手里还有一把钥匙,对应某道“门”。
但信里没有说“北边的事”是什么事,没有说“镖旗”到底有什么问题,没有说“那道门”在哪里。
一半的信息,一半的空白。
顾砚舟把信纸叠好,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他拿起那块烧焦的镖旗残片,重新裹进油布里,用麻绳扎紧。
他要把它放回暗格里。信是指向性线索,能告诉他下一步要去哪里;但镖旗残片只是物证,放在暗格里比带在身上更安全。如果旁注人或账房先生来检查暗格,看到镖旗残片还在,就不会起疑。
他再次翻出后窗,贴着墙根摸到西北角,把油布包裹塞回暗格,把砖块归位,把青苔重新铺好。从外表看,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回到主屋后,他没有点灯,坐在床沿上,把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旧路驿站第三根柱子底下。”
旧路驿站在镇子北边,离庄子约莫十几里路,是条老官道上的驿站,早就废弃了。上一世他路过那里几次,记得驿站已经塌了大半,只剩几根柱子还立着。
“取完之后,驿站不能再用了。”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那包东西取走之后,这个联络点就要废弃。也就是说,旁主人已经准备切断这条线了。
顾砚舟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破洞看向东侧墙角。
杂役刘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石墩子。他盯得很认真,但他盯的是偏院大门和主屋窗子,盯的是“有人从正门进来”的可能。他不知道西北角的院墙已经被翻过一次,不知道暗格里的东西已经被看过一遍。
顾砚舟收回目光,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暗格里的东西比他预想的更有价值,不只是振威镖局的旧物,还有旁注人的亲笔信,直接指向旧路驿站。这说明旁注人和振威镖局之间的关系,比账房先生那条线更深。
但信里那句“镖旗的事,你知我知”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振威镖局的镖旗,温枕雨给他看过的那面旗,和暗格里这块残布上的绣法不一样。是振威镖局换过镖旗样式,还是这块残布根本就不是振威镖局的旗?
他暂时没有答案。但旧路驿站那根柱子底下,应该有下一个答案。
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顾砚舟脱下外衣,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杂役刘还在外面蹲着。暗格里的东西少了一封信,但镖旗残片还在原位。旁注人不会知道,他用来藏东西的暗格,已经被一个不该知道它存在的人翻了一遍。
窗外的月光暗了下去,云层压得更低。
顾砚舟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
旧路驿站。天亮之后,他得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