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赖在江城的九月末不肯走,傍晚六点半,夕阳把市局大楼的玻璃幕墙烤得发烫,折射出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林野把第三杯冰美式的吸管咬得变了形,面前摊开的卷宗里,第一起案件现场的照片被反复圈画,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还是没头绪?”陈默推开门,带进一股外面的热气,手里拎着两个还冒着凉气的肉夹馍,“队里食堂的菜没法吃,垫垫肚子。”他把其中一个塞进林野手里,目光扫过桌上的照片——第一起案件的受害者是位钢琴教师,死在自己的琴房里,尸体被摆成了弹奏结束时抬手的姿势,指尖离琴键刚好三厘米。现场干净得过分,除了一枚嵌在钢琴踏板缝隙里、属于陆夜珩定制袖扣上的碎钻,没有任何第二人的痕迹。
林野咬了口肉夹馍,肉汁的咸香没压下心头的烦躁。“碎钻的鉴定报告看了第八遍,确实是陆夜珩常用的那个意大利品牌,每年只出五十套的限量款。但他的人证物证都齐——案发当晚在邻市开签售会,三百多个读者能作证,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连中途去洗手间的时间都没超过三分钟。”她把卷宗翻到陆夜珩的口供页,字迹工整得不像个写悬疑小说的,“他说那套袖扣半年前丢了一只,报过警,但没找到。你信?”
陈默坐到对面,拿起照片仔细看。他干刑侦十五年,见过太多“完美不在场证明”,但这次的现场太刻意——没有挣扎痕迹,没有指纹,连受害者的血迹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那枚指向性极强的碎钻。“信不信不重要,得有证据推翻。”他指了指照片里钢琴上放着的乐谱,“受害者死前弹的是《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现场没有打斗,说明要么是熟人作案,要么凶手控制力极强。现在的问题是,除了陆夜珩,谁还能拿到他的私人物品,又能把现场布置得这么……有仪式感?”
林野没说话,打开手机里的监控录像——陆夜珩签售会的画面,他穿着黑色西装,袖口露出那枚单独的袖扣,面对读者时笑容温和,签字的动作流畅,偶尔抬头和工作人员说句话,全程没有异常。她把进度条拖到中间,暂停在一个画面:陆夜珩接过读者递来的书时,手腕微抬,袖扣反光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内侧刻着的缩写“LYH”。“鉴定科说,丢的那只和这个是一对,缩写位置一样。如果真丢了,怎么保证刚好被凶手捡到,还刚好用来栽赃?”
“说不定不是‘捡到’,是‘偷走’。”陈默掏出烟,想起办公室禁烟,又塞了回去,“查过陆夜珩身边的人吗?助理、出版社编辑、家里的保洁……能接触到他私人物品的,都得筛一遍。”
“正在查。”林野揉了揉太阳穴,“他助理叫小周,跟着他三年,案发当晚在签售会后台;出版社编辑王姐,当晚在江城,有家庭聚会的人证;保洁每周来一次,案发前三天来过,说没见过那套袖扣。”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还有个事,陆夜珩的书里,有个情节和第一起案件特别像——女主角是钢琴家,被人杀在琴房,尸体摆成弹琴的姿势,现场留了枚男主的袖扣碎钻。”
陈默眉梢一挑:“这么巧?”
“不是巧。”林野把陆夜珩的最新小说《休止符》翻到第78页,指着那段文字,“这段是三个月前发表的,第一起案件是一个月前发生的。要么是凶手模仿小说作案,栽赃陆夜珩;要么……”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要么陆夜珩就是凶手,用自己的小说做了作案脚本,还设计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沉闷。林野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脸色瞬间变了。她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地址发我手机上,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声音急促:“第二起案子,在城南的舞者工作室,受害者是个现代舞舞者,现场……和第一起一样,有仪式感,还留了指向陆夜珩的东西。”
陈默也立刻站了起来,抓起车钥匙:“什么东西?”
“一根定制纤维,鉴定科初步判断,和陆夜珩常穿的那个英国手工西装品牌的面料一致。”林野快步往门口走,脚步匆匆,“受害者叫苏曼,二十五岁,小有名气的现代舞舞者,自己开了个工作室,今天下午有课,学生发现她没去,联系不上,报警后破门进去的。”
警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穿梭,警笛声划破了江城的傍晚。林野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飞速转着——两个受害者,一个钢琴教师,一个现代舞舞者,都和“艺术”有关;现场都被精心布置,没有痕迹,只留下指向陆夜珩的微量物证;第一起是“弹奏姿势”,第二起是“谢幕姿势”,像一串音符里的两个小节,刻意又连贯。
“你说,凶手为什么选这两个人?”陈默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况,“钢琴和舞蹈,有没有什么关联?”
林野打开手机,搜苏曼的资料——毕业于北京舞蹈学院,三年前回江城开工作室,参加过几个舞蹈节,拿过小奖项,社交圈不算广,主要是学生和舞蹈圈的人。“查一下两个受害者的交集,看看有没有共同认识的人,或者去过同一个地方。”她一边说,一边给负责外围调查的警员发消息,“重点查陆夜珩和苏曼有没有联系——微信、电话、见面记录,都要。”
二十分钟后,警车停在了城南的“曼舞工作室”楼下。这是一栋老居民楼改造的工作室,一楼是接待区,二楼是舞蹈房。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守在门口,周围围了些看热闹的居民,议论声嗡嗡的。
“林队,陈队。”负责现场保护的年轻警员迎上来,脸色凝重,“受害者在二楼舞蹈房,现场已经封了,法医刚到。”
林野点点头,戴上鞋套和手套,跟着警员往楼上走。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舞蹈房常用的瑜伽垫的味道。二楼的舞蹈房门是被撬开的,门锁上有明显的撬动痕迹,但门框周围没有挣扎的划痕——说明凶手要么有钥匙,要么撬锁时很从容,不怕被人发现。
推开门,舞蹈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天花板上的几盏射灯亮着,光线刚好打在房间中央的尸体上。苏曼躺在地板上,穿着白色的舞蹈服,头发被梳得整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紧闭。她的身体呈“谢幕”姿势——双腿并拢,膝盖微屈,上半身前倾,双臂向两侧打开,手掌朝下,像是刚结束一场演出,向台下鞠躬致谢。
地板是实木的,擦得一尘不染,连苏曼的头发都没有乱一根。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勒痕,颜色发紫,没有其他外伤——和第一起案件的受害者一样,死因应该是机械性窒息,而且凶手控制得很好,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
法医老周蹲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着放大镜,正在仔细检查。他抬头看到林野和陈默,招了招手,声音压低:“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死因是勒颈窒息,凶器应该是细而软的东西,比如丝巾、皮带,脖子上的勒痕很整齐,没有重叠,说明凶手动作很稳,力气不小。”他指了指苏曼的手,“你看她的手指,指尖有轻微的磨损,像是抓过什么,但指甲缝里没有皮屑或纤维,应该是被凶手清理过了。”
林野蹲下来,目光扫过苏曼的身体——舞蹈服是干净的,没有污渍,连鞋底都没有灰尘,像是被人特意摆好姿势后,又擦了一遍身体。她的目光落在苏曼手边的地板上,那里有一根细细的、浅灰色的纤维,大约两厘米长,被放在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
“这就是那根纤维?”林野问。
老周点头:“对,就在她右手边三厘米的地方,位置很显眼,不像是不小心掉的,像是特意放在那的。初步看,是羊毛和桑蚕丝混纺的,质地很细腻,不是普通面料,已经送去鉴定科了,对比陆夜珩的西装面料。”
林野站起身,环顾整个舞蹈房。房间很大,四周的墙上挂着苏曼的舞蹈照片,有演出照,也有练功照,照片里的苏曼笑容灿烂,眼神明亮。房间的一角放着一个音响,旁边堆着几张CD,都是现代舞的配乐;另一角是更衣室,门是开着的,里面挂着几件舞蹈服,整齐地排列着,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学生说,苏曼今天下午两点有课,应该是一点半左右到工作室的。”旁边的警员递过来一份笔录,“最后一个联系她的人是她的助理,下午一点五十给她发微信,问她要不要准备瓶装水,苏曼回复‘不用,学生自带了’,之后就没再回复。三点半的时候,学生到了工作室,发现门没开,打电话没人接,以为她临时有事,等到四点半,还是联系不上,才报了警。”
林野接过笔录,快速扫了一遍——苏曼的助理叫李娜,和她一起工作两年;下午两点的课有五个学生,都是成年人,互相之间不认识,都是通过工作室的公众号报名的;工作室周围没有监控,只有居民楼门口有一个监控,但角度不好,只能拍到进出大楼的人,没有拍到可疑人员。
“查一下李娜的行踪,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在哪,有没有人证。”林野对警员说,然后转向陈默,“你看这个现场,和第一起太像了——干净、有仪式感、留了指向陆夜珩的物证,像是同一个人干的。但为什么是苏曼?她和第一个受害者赵岚(钢琴教师)有没有关系?”
陈默走到墙边,看着苏曼的照片,“赵岚是钢琴教师,苏曼是舞者,说不定有过合作——比如苏曼的舞蹈需要钢琴伴奏,找过赵岚?”他掏出手机,搜“赵岚 苏曼 合作”,还真跳出一条信息——两年前,江城举办过一场“音舞结合”的小型演出,赵岚负责钢琴伴奏,苏曼负责舞蹈表演,两人合作过一个节目《月光下的舞》。
“找到了。”陈默把手机递给林野,“两年前合作过,同一个演出,节目名字里还有‘月光’,和第一起案件里赵岚弹的《月光奏鸣曲》对上了。”
林野眼睛一亮——这是两个受害者之间第一个明确的交集。“查这个演出的所有相关人员,包括组织者、其他表演者、工作人员,都列出来,一个个排查。”她顿了顿,“还有,联系陆夜珩,问他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在哪,有没有人证。虽然第一起他有不在场证明,但第二起必须再确认。”
陈默点头,拿出手机给陆夜珩打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陆夜珩的声音很平静,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他说自己今天下午一直在家里写小说,没有出门,家里的监控可以证明,助理小周三点左右来过一趟,送了份出版社的合同,呆了十分钟就走了。
“他说家里有监控?”林野问。
“对,他说客厅和书房都有监控,可以提供录像。”陈默挂了电话,“小周那边我已经让警员去核实了,看她三点左右是不是真的去了陆夜珩家。”
这时,鉴定科的电话打来了,林野接起电话,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挂了电话,她看向陈默,声音有点冷:“鉴定结果出来了,那根纤维确实和陆夜珩的西装面料一致——他有三套那个品牌的手工西装,面料成分、织法都和现场发现的纤维完全匹配。而且,这根纤维不是自然脱落的,是被人刻意剪下来的,边缘很整齐,没有磨损。”
陈默皱起眉:“又是陆夜珩的东西?这也太巧了,两次都留了他的物证,还都是那种‘一看就和他有关’的定制款,像是生怕我们查不到他头上。”
“要么是他贼喊捉贼,用自己的东西做烟雾弹,让我们以为是栽赃;要么是真有人在栽赃他,而且这个人很了解他——知道他有什么定制款,知道怎么拿到这些东西,还知道他的小说情节,能模仿着作案。”林野走到舞蹈房的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楼下的居民还在议论,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听说又是那个连环杀人案?”“是不是那个写小说的陆夜珩干的?上次就留了他的东西……”“太吓人了,都是搞艺术的,下次会不会轮到别的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