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放下帆布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一个保温杯——跟其他人桌上堆满的卷宗、报告比起来,她的东西简单得过分。她坐下后,没先看卷宗,而是拿起桌上的现场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手指偶尔会在照片上停顿,尤其是在那半支牛奶的照片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陆夜珩坐在对面,盯着她的动作,心里有点烦躁。他看了一眼老张,老张给了他个“忍忍”的眼神;小李则趴在桌上,偷偷打量苏晚,大概是觉得这个“顾问”和想象中的不一样——没有穿西装套裙,没有戴眼镜,看起来不像个搞心理分析的,倒像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
九点四十,苏晚放下照片,拿起卷宗,翻到受害者信息那一页。三个受害者:第一个,男,26岁,程序员,独居在市中心的公寓;第二个,女,24岁,幼儿园老师,住在城西的老小区;第三个,女,72岁,退休工人,住在城郊的别墅。职业、年龄、住址、社交圈,没有任何重叠的地方。
“陆队,”苏晚突然开口,打破了屋里的安静,“第三个受害者,那个老人,她的床头柜上,除了牛奶,还有别的东西吗?”
陆夜珩抬眼看她:“卷宗里写了,有一个老式的闹钟,一个眼镜盒,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饼干——都是老人自己的东西,现场勘查过,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饼干是什么牌子的?”苏晚又问。
“好像是……‘养胃苏打’,本地的一个小牌子。”陆夜珩回忆了一下,“勘查人员问过老人的女儿,说老人胃不好,晚上习惯吃两块饼干再睡觉。”
苏晚点点头,没再问,继续翻卷宗。陆夜珩看着她,心里有点疑惑——她不问牛奶的来源,不问现场的痕迹,反而问饼干的牌子?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十点整,开会。专案组的人都围坐在会议桌旁,苏晚坐在陈国华旁边,陆夜珩坐在主位,手里拿着笔,准备记录。
“苏顾问,你看了这么久,有什么想法?”陈国华先开口。
苏晚放下手里的卷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白板上的照片上:“我先给大家讲个故事吧——有一个人,小时候跟着母亲生活,母亲很忙,经常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每天晚上,母亲会给他留半支牛奶和一块饼干,让他喝完、吃完就睡觉。但有一次,母亲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他坐在门口等,手里攥着那半支牛奶,直到牛奶变凉,饼干变软,母亲还是没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屋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连小李都忘了记笔记,盯着她看。
“后来,这个人长大了,他开始找和他母亲有点像的人——不是长得像,是‘状态’像。第一个受害者,那个程序员,他每天加班到凌晨,回家后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极了当年那个被关在家里的小孩;第二个受害者,那个幼儿园老师,她喜欢给孩子讲故事,说话很温柔,像他记忆里母亲偶尔温柔的样子;第三个受害者,那个老人,她晚上会吃饼干、喝牛奶,和他小时候母亲留给他的习惯一模一样。”
苏晚顿了顿,指着白板上的“半支牛奶”:“他每次作案,都会带一支牛奶,喝掉半支,留下半支——不是仪式感,是他在‘复刻’当年的场景。他想让那些‘像母亲’的人,体验一下他当年的感受:等着一个人回来,却等不到;手里攥着半支牛奶,却没人再给他温热。”
“无闯入痕迹,是因为他跟受害者聊过天,甚至可能帮过受害者的小忙——比如帮程序员修过电脑,帮幼儿园老师搬过东西,帮老人提过菜篮子,所以受害者对他没有防备,会主动开门;不偷东西,是因为他要的不是钱,是‘回应’——他想通过这种方式,让那些人‘看见’他当年的委屈;手法残忍却又犹豫,是因为他既恨母亲当年的离开,又怀念母亲偶尔的温柔,这种矛盾,让他在作案时,既想‘惩罚’那些‘像母亲’的人,又忍不住留一点‘余地’——比如用枕头窒息,而不是直接用钝器打死。”
她讲完,屋里一片寂静。小李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老张皱着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陈国华看着苏晚,眼神里带着点认可;只有陆夜珩,脸色依旧严肃,手里的笔在纸上画着圈,没说话。
“苏顾问,”过了好一会儿,陆夜珩开口,语气很平静,“你这个‘故事’,很完整。但我想问,证据呢?你说凶手帮过程序员修电脑,有证据吗?说他帮幼儿园老师搬过东西,有证人吗?说他认识老人,有线索吗?这些都是你的猜测,没有任何实证支撑。”
“陆队,我都说了,我只是讲故事,找证据是你的事。”苏晚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但我可以给你找证据的方向——程序员住的公寓,楼下有个监控,你去查案发前一周的监控,看看有没有一个三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经常在晚上十点左右出现,跟程序员一起上楼;幼儿园老师所在的小区,门口有个便利店,她每天下班都会去买一瓶水,你去问便利店老板,有没有一个男人,经常在她买水的时候,跟她搭话;老人住的别墅附近,有个菜市场,她每周三、周六早上会去买菜,你去查菜市场的监控,看看有没有人经常帮她提菜篮子,而且这个人,在案发前一周,突然没再出现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那牛奶,‘晨光’牌纯牛奶,本地只有两家经销商,你去查最近三个月的销售记录,有没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每次只买一箱,而且都是在周三或周六下午买——因为他要在作案前,把牛奶准备好。”
陆夜珩看着她,心里有点复杂。苏晚说的这些方向,既具体又可行,不像凭空捏造——比如程序员楼下的监控,他们之前确实查过,但只查了案发前后二十四小时的,没查一周前的;幼儿园老师的便利店,他们只问了案发当天的情况,没问之前的;老人的菜市场,更是没纳入排查范围。
“老张,你带两个人,去查程序员公寓的监控,从案发前一周开始查;小李,你去幼儿园老师的小区,找便利店老板了解情况;我去联系‘晨光’牛奶的经销商,查销售记录。”陆夜珩没再反驳,直接安排工作——他虽然不认可苏晚的“犯罪叙事”,但她给的方向,值得一试。
“好嘞!”小李立刻站起来,干劲十足——刚才苏晚的故事,让他觉得凶手好像就在眼前,忍不住想立刻去查证。
老张也起身,拍了拍陆夜珩的肩膀:“我这就去。”
会议散了,大家都忙着出去查线索,办公室里只剩下陆夜珩和苏晚。陆夜珩收拾着桌上的卷宗,苏晚坐在椅子上,喝着保温杯里的水,看着白板上的照片,没说话。
“苏顾问,”陆夜珩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凶手是三十岁左右?为什么是中等身材?为什么穿深色衣服?”
苏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勾起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陆队,心理学不是猜谜。一个人童年经历的创伤,会在他的行为模式里留下痕迹——比如母亲在他十岁左右离开,那么他现在的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左右;中等身材,是因为他童年时经常被忽视,所以不会长得太高太壮,否则容易引起别人注意;穿深色衣服,是因为他想隐藏自己,不想被人记住——这些不是猜的,是基于同类案件的心理侧写总结出来的。”
陆夜珩没再问,心里却对苏晚有了点不一样的看法——这个人,确实不是瞎猜,她的“叙事”背后,藏着她自己的逻辑和依据,只是这种逻辑,和他习惯的“证据逻辑”,完全不同。
下午三点,老张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监控截图,兴奋地冲进办公室:“陆队!苏顾问!找到了!你看!”
截图上,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中等身材,穿一件黑色的外套,正跟着程序员一起走进公寓楼——时间是案发前五天的晚上十点十五分。
“我查了那一周的监控,这个人总共出现了三次,每次都是跟程序员一起上楼,大概半小时后离开。”老张喘着气,“我问了公寓楼的保安,保安说这个人好像是程序员的‘朋友’,偶尔会来帮忙修电脑,大家都没在意。”
紧接着,小李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便利店的消费记录:“陆队!便利店老板说,确实有个男人,经常在幼儿园老师买水的时候跟她搭话,还帮她搬过几次东西——老板记得这个人,因为他每次都穿深色衣服,话不多,而且在案发前三天,就没再出现过。老板还说,这个人好像知道幼儿园老师的名字,跟她聊得很熟。”
最后,陆夜珩联系的经销商那边也传来消息——有一个叫“李伟”的男人,三十一岁,中等身材,最近三个月,每个周三下午都会去买一箱“晨光”纯牛奶,地址留的是一个老旧小区,离三个受害者的住址都不远。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这个叫“李伟”的男人。
办公室里,大家都很兴奋——停滞了三周的案子,终于有了明确的方向。小李围着监控截图,不停地说:“苏顾问,你也太厉害了!这都能猜中!”老张也笑着说:“老陈没说错,苏顾问确实有本事。”陈国华看着苏晚,眼里满是欣慰。
只有陆夜珩,看着那张监控截图,看着“李伟”这个名字,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有点复杂——他不得不承认,苏晚的“犯罪叙事”,确实帮他们找到了突破口;但他也没忘记,自己对她的警惕——这个女人,太懂罪犯的心思,也太敢赌,这种“敢”,既是优势,也是风险。
苏晚看着大家兴奋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对陆夜珩说:“陆队,现在有线索了,接下来该抓凶手了吧?”
陆夜珩点点头,拿起对讲机:“通知各小组,集合,目标李伟,住址……”他报出经销商提供的地址,声音很坚定,“这次一定要抓住他。”
大家都出去准备抓捕,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陆夜珩和苏晚。陆夜珩看着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苏顾问,今天……谢谢你。”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这次的笑,没有之前的似笑非笑,反而有点真诚:“陆队,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你抓你的凶手,我讲我的故事,咱们各尽其职。”
陆夜珩看着她,突然明白,他们之间的合作,注定是“有限的”——他不会完全相信她的“叙事”,她也不会完全听从他的“规矩”;他们就像两个走在不同轨道上的人,因为同一个案子,暂时走到了一起,目标一致,但路径不同。
“走吧,去看看抓捕情况。”陆夜珩拿起外套,对苏晚说。
苏晚点点头,拿起自己的帆布包,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办公室。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走廊的地板上,留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一个挺拔,一个纤瘦;一个步履坚定,一个从容不迫。
他们都知道,这次抓捕只是开始,案子能不能破,凶手能不能认罪,还需要证据说话;他们也都知道,这次合作不会轻松,未来还会有争执、有分歧、有不信任。但至少现在,他们是同盟——一个基于案件、基于目标,却又带着各自坚持和警惕的,有限的同盟。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温暖的阳光,陆夜珩走在前面,脚步很稳;苏晚跟在后面,眼神平静。他们的影子在地板上靠得很近,却又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既合作,又独立;既信任,又警惕。
有限的同盟,或许就是这样——不奢求完全的契合,只需要在某个目标上,暂时并肩;不追求绝对的信任,只需要在各自的轨道上,朝着同一个方向,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