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空调风带着一股凝滞的凉意，吹得苏晚后颈发紧。她指尖抵着冰凉的审讯桌沿，视线落在桌角那份摊开的尸检报告上——第二具尸体的皮肤组织切片照片里，淡紫色的淤青像晕开的墨，在显微镜下呈现出不规则的网状纹路，和第一具尸体手腕处的痕迹如出一辙。
“死者林茂，男，42岁，自由插画师，死前三天刚结束在市美术馆的个人画展。”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员小李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在键盘上敲出轻微的哒哒声，“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死因为机械性窒息，颈部有扼痕，但没有明显挣扎痕迹，现场同样没有留下凶手的指纹或DNA。”
陆夜珩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黑色警服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一道浅淡的旧疤。他没看尸检报告，目光落在墙上投影的两张照片上：左边是林茂的证件照，寸头，戴黑框眼镜，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右边是第一具尸体的死者张薇，38岁，出版社美术编辑，照片里她留着齐肩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看起来温和又干练。
“两人的社会关系查得怎么样？”陆夜珩的声音很沉，打破了审讯室里的寂静。他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苏晚认识他三年，早就摸透了这个细节。
“查了整整两天，没任何交集。”小李把打印出来的社会关系表推到两人面前，表格里密密麻麻列着名字和关系，“张薇是本地人，父母在外地，丈夫三年前去世，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在家看书，社交圈很小，主要是出版社的同事和几个大学同学；林茂是五年前从南方过来的，独居，朋友大多是艺术圈的人，画展上认识的藏家、合作过的画廊老板，跟张薇那边的人完全不搭边。”
苏晚伸手拿起表格，指尖划过林茂的朋友名单——里面有几个她眼熟的名字，都是本地小有名气的艺术家，她之前跑文化口新闻时采访过。她皱着眉，把表格翻到背面，张薇的同事评价里反复出现“认真”“内向”“不爱凑热闹”这类词，和林茂“脾气急”“说话直”“经常跟人吵起来”的评价形成了鲜明对比。
“没有共同认识的人，没有去过同一个场所，甚至连消费习惯都不一样——张薇平时只去连锁超市买东西，林茂常去的是进口超市和艺术区的小众商店。”小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挫败，“监控也查了，两人死前一周都没有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地点过，就像……就像两条平行线，突然被同一个人硬生生剪断了。”
苏晚放下表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想起昨天在林茂的出租屋里看到的场景：客厅墙上挂满了他的画作，大多是浓墨重彩的抽象画，色彩冲撞得让人眼睛发疼；书桌上堆着半人高的画册，其中一本翻开着，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潦草，带着明显的情绪波动——有几处甚至把“拙劣”“抄袭”这样的词圈了又圈，墨水都晕开了。
“凶手为什么会选这两个人？”苏晚低声问，既是问陆夜珩，也是在问自己，“如果没有交集，那肯定有别的共通点……是职业？张薇是美术编辑，林茂是插画师，都跟艺术相关，但这范围也太广了，全市做艺术相关工作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凶手不可能无差别杀人。”
陆夜珩没说话，起身走到投影墙前，指尖点在张薇的照片上：“张薇死前一周，退了一个艺术沙龙的会员，理由是‘与主办方理念不合’；林茂的画展结束后，有记者问他对当下艺术市场的看法，他说‘现在的市场全是垃圾，连审美都没有的人也敢自称收藏家’——这两个人，都不是会藏着掖着的性子，尤其是在艺术这件事上。”
“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因为对艺术的看法，得罪了人？”苏晚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了下去，“可艺术圈里意见不合太常见了，吵架拌嘴是常事，谁会因为这个杀人？而且还是用同样的手法，明显是有预谋的。”
陆夜珩转身，把那支没点燃的烟放回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我让技术科查了两人的网络痕迹，发现他们都有一个习惯——在‘暗巷’论坛上匿名发表评论。”
“暗巷？”苏晚愣了一下，这个论坛她有印象，是本地一个小众的匿名论坛，最初是艺术生用来交流作品的地方，后来慢慢变成了各种匿名吐槽、发表极端观点的聚集地，因为管理松散，鱼龙混杂，很多人在上面说话毫无顾忌，“他们在上面发什么？”
陆夜珩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技术科整理出来的帖子截图。苏晚点开第一张，是张薇用“青灯”这个ID发的帖子，标题是《现在的所谓“新锐艺术家”，到底在画些什么垃圾？》，内容里指名道姓地批评了一个最近很火的年轻艺术家，说对方的作品“毫无内涵，全是投机取巧的噱头，连基本的构图都不懂，能火全靠资本炒作”，下面的回复里，有人附和，也有人反驳，但张薇在评论区里跟人吵了十几楼，语气越来越尖锐，最后甚至说“这种人就该从艺术圈滚出去，别污染了这个圈子”。
她又点开林茂的帖子，ID是“墨刀”，标题更直接——《某些画廊老板就是吸血鬼，把垃圾包装成艺术品骗钱，良心不会痛吗？》。帖子里，林茂没有指名道姓，但描述的细节很具体：“某画廊最近推的那个‘星空系列’，作者连色彩冷暖都分不清，画廊还敢卖六位数，真是把藏家当傻子耍”“上次跟某老板谈合作，对方让我改风格，说‘你这画太尖锐，没人买’，我看是你眼光太烂，只配卖垃圾”。下面的回复里，有人问他说的是哪个画廊，林茂没直接回答，但补了一句“懂的都懂，某些人别对号入座，要是急了，说明我说的就是你”。
苏晚越看越心惊，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发现这样的帖子，张薇和林茂都发了不少。张薇主要针对的是年轻艺术家和新兴的艺术形式，言辞犀利，甚至带着人身攻击——有一篇帖子里，她评价一个女艺术家的作品“矫揉造作，跟她的人一样，除了装文艺没别的本事”；林茂则主要攻击画廊老板、艺术评论家以及艺术市场的乱象，说话更冲，甚至在一篇帖子里说“某些所谓的评论家，连画笔都没拿过，就敢对别人的作品指手画脚，这种人要是死了，艺术圈能干净一半”。
“这些帖子，都是他们死前一个月内发的。”陆夜珩站在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技术科查了IP地址，确认‘青灯’就是张薇，‘墨刀’就是林茂。而且，这两个ID在论坛上都小有名气，因为说话够狠、够直接，吸引了不少追随者，但也结了不少仇家——有被他们批评过的艺术家，有被影射过的画廊老板，还有不少跟他们吵过架的网友。”
苏晚放下手机，后背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前天晚上，她和陆夜珩讨论案情时，她随口提过一句“凶手好像在扮演一个‘评论家’，用自己的标准去‘评判’死者，觉得死者‘不合格’，所以才杀了他们”。当时陆夜珩没接话，她还以为这个比喻太牵强，现在看来……
“‘评论家’。”苏晚猛地坐直身体，看向陆夜珩，眼神里带着几分兴奋，“你还记得吗？前天我说凶手像个‘评论家’，用自己的标准去评判别人，觉得别人‘不好’，所以要‘淘汰’他们——张薇和林茂，不就是因为在网上当‘评论家’，用极端的语言去攻击别人，才被凶手盯上的吗？”
陆夜珩点了点头，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凶手的目标，可能不是‘艺术圈的人’，而是‘像张薇和林茂这样的评论者’——他们用匿名的方式，发表极端负面、带有人身攻击的评论，在凶手眼里，这就是‘不合格’的评论，是‘污染’，所以凶手要扮演‘终极评论家’，把这些‘不合格’的评论者‘淘汰’掉。”
“对！”苏晚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张薇攻击年轻艺术家，说人家‘没内涵’‘投机取巧’；林茂攻击画廊老板和评论家，说人家‘没眼光’‘吸血鬼’——他们的评论都不是客观的艺术批评，而是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甚至人身攻击。凶手可能觉得，这种评论是‘不公正’的，是‘不负责任’的，所以要用自己的方式来‘纠正’，或者说……‘清理’。”
小李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那凶手会不会就是被他们批评过的人？比如那个被张薇骂‘矫揉造作’的女艺术家，或者被林茂影射过的画廊老板？”
“有可能，但范围还是太大。”陆夜珩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社会关系表，“被张薇批评过的艺术家有五个，被林茂影射过的画廊老板有三个，这些人我们都要查，但不能只盯着他们——凶手也可能是跟他们吵过架的网友，甚至是一个跟他们素不相识，但认同‘评论必须公正’的人，觉得张薇和林茂的行为‘玷污’了‘评论’这件事，所以才动手。”
苏晚站起身，走到投影墙前，盯着张薇和林茂的帖子截图看了半天：“‘暗巷’论坛是匿名的，但凶手怎么确定‘青灯’就是张薇，‘墨刀’就是林茂？除非凶手认识他们，或者通过某种方式查到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技术科正在查论坛的后台数据，看看有没有人曾经试图追踪过这两个ID的IP地址。”陆夜珩说，“另外，我已经让人去查张薇和林茂死前跟谁有过接触——尤其是在网上，有没有人跟他们因为帖子吵得特别凶，或者私下联系过他们，威胁过他们。”
苏晚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两张尸检照片上。张薇的颈部扼痕是左手造成的，林茂的也是；两人都没有挣扎痕迹，说明凶手可能是他们认识的人，或者凶手趁他们不注意时突然动手；现场没有留下痕迹，说明凶手反侦察能力很强，可能有备而来。
“还有一个细节。”苏晚突然想起什么，指着林茂的帖子截图说，“你看林茂这篇帖子，里面提到‘某些评论家连画笔都没拿过，就敢对别人的作品指手画脚’——凶手会不会就是一个‘评论家’？或者说，凶手自认为是一个‘评论家’，觉得自己有资格去评判别人的评论是否‘合格’？”
陆夜珩挑了挑眉，没说话，但拿起笔在纸上“评论家”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技术科的小王探进头来：“陆队，苏记者，有新发现——我们查了‘暗巷’论坛的历史帖子，发现在张薇和林茂死前，都收到过同一个匿名用户的私信。”
“同一个用户？”陆夜珩立刻走过去，“私信内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