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在空气里撞出细密而焦躁的震颤。陆夜珩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指腹一缩,才惊觉自己已经对着白板上的线索发了十分钟的呆。烟蒂被精准地弹进金属烟灰缸,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如同这桩连环凶案里那些稍纵即逝的线索。
白板上贴着三张照片,两张是受害者的遗体现场——第一位死者是小有名气的编剧陈曼,倒在自家书房的打字机前,胸口插着一把美工刀,旁边放着半张从苏晚小说《无声回响》里撕下的书页,上面用红墨水画着感叹号;第二位是自由摄影师李伟,死在暗房里,显影液染黑了他的双手,同样有一张苏晚小说的扉页,红墨水画的是逗号。第三张照片是苏晚的半身照,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眼神平静地看向镜头,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审视。
“陆队,技术科把两封‘预告信’的红墨水成分分析出来了。”实习生小林抱着一叠报告跑进来,脚步太急,差点撞翻桌角的咖啡杯。陆夜珩伸手扶住杯子,目光落在报告首页的结论上——红墨水成分与前两位受害者的血型完全匹配,“不是红墨水,是血。”他声音低沉,指尖在“人血”两个字上重重按了一下。
小林咽了口唾沫,点头道:“对,技术科说,第一封感叹号用的是陈曼的血,第二封逗号用的是李伟的血。凶手是先用血写符号,再把人杀掉……这顺序太反常规了,像是故意在跟我们炫耀。”
陆夜珩没说话,转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玻璃映得花花绿绿。他想起苏晚昨天来警局做笔录时说的话——“我的小说里,每个符号都对应着一个角色的结局,感叹号是突然的死亡,逗号是未完的等待,问号……”她当时顿了顿,抬眼看向陆夜珩,眼神复杂,“问号是未知的陷阱,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陷阱。这个词像一根细针,扎进陆夜珩的思绪里。前两起案子,凶手都在案发前留下了“预告信”,但警方都是在受害者死后才发现信的存在——陈曼的信夹在她常读的书里,李伟的信藏在暗房的显影液槽下。凶手像是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每次都把线索藏得恰到好处,既让警方能找到,又能确保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
“凶手不是随机选择受害者的。”陆夜珩突然开口,转身回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陈曼和李伟的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陈曼去年写过一篇剧评,批评苏晚的小说改编成电视剧‘缺乏灵魂’;李伟三个月前在社交平台发过苏晚的偷拍照片,配文‘畅销书作家的私生活,比小说还狗血’。”他顿了顿,笔尖指向苏晚的照片,“两个受害者,都公开冒犯过苏晚。”
小林眼睛一亮:“所以凶手是苏晚的粉丝?为了替她报复那些批评者?”
“可能性很大,但不全对。”陆夜珩摇了摇头,指着那两张扉页照片,“凶手没有直接伤害批评者,而是先用他们的血画符号,再杀人。这种行为更像是在‘执行仪式’,而仪式的脚本,是苏晚的小说。”他翻开桌上的《无声回响》,扉页上印着苏晚的签名,“前两起案子的符号,对应着小说里两个反派角色的结局。现在,凶手已经用完了感叹号和逗号,下一个符号,必然是问号。”
“那下一个受害者,肯定也是公开批评过苏晚的人!”小林立刻反应过来,伸手就要去翻苏晚的社交平台评论区,“我现在就去查,最近谁在骂苏晚……”
“等等。”陆夜珩叫住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凶手不会去看评论区。前两个受害者的批评,一个是在专业剧评网站,一个是在社交平台,太分散了。如果凶手想系统性地找‘目标’,他会去一个更集中、更有针对性的地方。”他打开自己的电脑,点开一个名为“文影杂谈”的论坛——这是本地文艺圈最活跃的论坛,里面聚集了大量编剧、导演、乐评人、影评人,每天都有各种尖锐的评论交锋。
论坛首页的置顶帖,标题是“苏晚:被流量捧杀的‘伪文青’”,发帖人ID是“墨色荆棘”。陆夜珩点进去,帖子内容刻薄得近乎恶毒:“苏晚的小说全是无病呻吟的矫情文字,《无声回响》里的情节漏洞比筛子还多,也配叫‘悬疑小说’?上次她参加音乐分享会,连巴赫和贝多芬都分不清,还好意思谈‘艺术修养’?这种水平的作家能火,只能说明现在的读者审美已经低到尘埃里了。”
帖子下面有几十条回复,有人附和,有人反驳,但“墨色荆棘”的回复始终尖锐:“我就是实话实说,不像某些人,只会捧着流量作家的臭脚。有本事让苏晚自己来反驳我,别躲在粉丝后面当缩头乌龟。”
陆夜珩的指尖停在“墨色荆棘”的ID上,眼神冷了下来:“就是他了。”他转头看向小林,“查‘墨色荆棘’的真实身份,住址、联系方式,十分钟内给我。”
小林立刻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三分钟后,他抬起头:“查到了!‘墨色荆棘’真名叫赵凯,是本地小有名气的乐评人,住在城西的丽景花园小区,18栋302室。他经常在论坛和各种音乐平台发表乐评,风格一直很犀利,除了苏晚,还骂过不少歌手和音乐人。”
“通知队里,立刻派人去丽景花园,包围18栋,注意隐蔽,不要打草惊蛇。”陆夜珩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向门口,“凶手既然把‘墨色荆棘’当成目标,肯定已经盯上他了。我们现在去,或许还能赶上。”
警笛声被刻意压低,三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丽景花园小区外的树荫下。陆夜珩带着四名警员,从小区侧门进入,沿着围墙快步走向18栋。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树影拉得长长的,像张牙舞爪的鬼手。
“18栋302,阳台朝南,现在灯是亮着的。”负责观察的警员低声汇报,指了指三楼的一扇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陆夜珩点头,对身边的警员说:“你和小王从楼梯上去,守住302的门口,不要轻举妄动。我和小李绕到阳台下面,观察动静。如果里面有异常,先喊话,不要直接破门。”
分配好任务,陆夜珩和小李贴着墙根,绕到18栋南侧。阳台下方是一片草坪,草坪上放着几张休闲椅。陆夜珩抬头看向302的阳台,窗户关着,但窗帘没有完全拉死,留着一条缝隙。他眯起眼睛,隐约看到里面有个人影在走动,动作缓慢,不像是在挣扎。
“里面的人好像很平静,会不会凶手还没来?”小李低声问。
陆夜珩没说话,心里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前两起案子,凶手都是在受害者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动手的,现场没有打斗痕迹,说明凶手要么是受害者认识的人,要么是伪装成了某种身份,比如快递员、维修工。这次赵凯在家,灯亮着,人影在动,反而更奇怪。
“陆队,门口没人回应,敲门、按门铃都没反应。”对讲机里传来门口警员的声音,“门锁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像是从里面反锁了。”
陆夜珩的心沉了下去。他立刻对着对讲机说:“准备破门!动作轻一点,注意安全!”说完,他和小李快步跑向楼梯口,往三楼赶。
刚到三楼楼梯口,就听到“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被技术开锁打开了。警员轻轻推开门,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声音。陆夜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拔出腰间的配枪,率先走了进去。
客厅里亮着灯,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很淡,但足够刺鼻。陆夜珩的目光扫过客厅,没有看到人,血腥味是从书房方向传来的。
他蹑手蹑脚地走向书房,指尖扣紧了枪柄。书房的门虚掩着,血腥味越来越浓。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房门——
书房里空无一人。书桌上散落着几张乐评手稿,旁边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文影杂谈”论坛的页面,正是“墨色荆棘”发帖批评苏晚的那个帖子。而书桌正中央,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苏晚的《无声回响》。
陆夜珩走过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书的扉页被撕了下来,平铺在桌面上。扉页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用暗红色液体画的问号,笔画边缘有些晕开,像是刚画上去没多久。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问号,指尖传来一丝粘稠的触感——是血。
“陆队!”门口的警员突然喊了一声,“阳台的窗户是开着的!”
陆夜珩立刻转身冲向阳台。阳台的落地窗确实开着一道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动了窗帘。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是草坪,没有脚印,也没有任何人影。凶手已经走了。
“检查房间里的血迹,提取样本,送去技术科比对,看是不是赵凯的。”陆夜珩对着对讲机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另外,调取小区门口、18栋电梯和楼梯间的监控,查最近一个小时内,有没有可疑人员进出。”
他回到书房,拿起那张画着问号的扉页。扉页的边缘很整齐,是用美工刀裁下来的,和前两起案子里的扉页切割方式一模一样。他又看了看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鼠标还在桌面上,键盘上没有血迹,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晚上8点17分——距离他们到达小区,刚好过去了20分钟。
“凶手是在我们到达之前离开的。”陆夜珩低声说,指尖在扉页上的问号上轻轻摩挲,“他知道我们会来,甚至可能一直在等我们来。他留下这张扉页,不是在预告,是在挑衅。”
小林拿着平板电脑跑进来,脸色发白:“陆队,监控查到了!晚上7点50分,有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人,提着一个快递盒,走进了18栋。7点58分,他从楼梯间下来,手里没有快递盒,直接走出了小区。你看——”他把平板电脑递给陆夜珩,屏幕上是监控画面,快递员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身材很高,走路的姿势很稳。
“快递员?”陆夜珩皱起眉头,“查这个快递员的身份,还有他送的快递是寄给谁的,寄件人是谁。”
“已经查了!”小林点头,“快递是寄给赵凯的,寄件人信息是假的,留的电话是空号。快递盒我们在楼下草坪找到了,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墨色荆棘,你的乐评很精彩,我很喜欢’。”
陆夜珩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凶手的手法越来越清晰了:先通过论坛找到目标,然后伪装成快递员、维修工等身份,进入受害者家中,用受害者的血在苏晚小说的扉页上画符号,再杀人,最后在警方赶到前从容离开。前两次,他们是在受害者死后才发现线索,这次,他们提前锁定了目标,却还是晚了一步——凶手不仅完成了“仪式”,还留下了挑衅的证据。
“陆队,技术科传来消息,书桌上的血迹样本比对结果出来了,是赵凯的血。”对讲机里传来技术科的声音,“另外,我们在书房的衣柜里发现了赵凯的手机,手机屏幕碎了,里面有一条未发送成功的短信,收件人是‘110’,内容是‘快递员……血……苏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