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总带着一股子钻骨的寒意，淅淅沥沥敲在顶层公寓的落地窗上，将窗外的城市霓虹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客厅里只开了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勉强裹住沙发周围的小块区域，更远的角落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像蛰伏着什么未知的东西。
苏晚是被玄关处的响动惊醒的。她原本蜷在沙发上改稿，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文档停留在一段关于“古偶复仇”的情节描写上，光标在“红衣人偶立于案前”几个字后面闪烁。听见声音时，她第一反应是陆夜珩来了——除了他，没人有这里的备用钥匙。可下一秒，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她攥着鼠标的手指骤然收紧。
不是钥匙开门的轻响，是某种布料摩擦地板的“窸窣”声，很轻，却在这过分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夜珩？”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比预想中更发紧。客厅的阴影里没有回应，只有雨声还在敲窗。她起身时膝盖撞到了咖啡桌，桌上的马克杯晃了晃，温热的牛奶洒出几滴，在稿纸上晕开浅褐色的印子。她没顾得上擦，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朝玄关走去。
落地灯的光线在玄关处戛然而止，那里恰好是光线的盲区。苏晚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指尖泛着冷意，她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塑料面板，目光就先一步落在了玄关的矮柜上。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厘米高的人偶。
它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花纹，布料是很复古的真丝，在昏暗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人偶的脸是瓷制的，雪白的底色上画着精致的眉眼，唇色是极淡的粉，可那双眼睛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明明是静态的瓷偶，却像有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苏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突然被冻住，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她改稿改到出现的错觉——这个人偶，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细节，每一处花纹，都和她电脑里那篇加密废稿里写的一模一样。
“醒了？”
陆夜珩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惯有的沉稳，却让苏晚猛地转过身，像是受惊的鸟。他刚从外面回来，黑色风衣上还沾着雨丝，发梢也有些湿，看到苏晚惨白的脸色时，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快步走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他的目光顺着苏晚的视线落在矮柜上，当看到那个人偶时，眼神也沉了下去。他伸手想扶苏晚，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了——不是抗拒，是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连站稳都有些困难。
“那个……那个人偶……”苏晚的声音发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指着矮柜上的红衣人偶，指尖抖得厉害，“是……是我写的……”
陆夜珩的动作顿了顿，他走到矮柜前，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个人偶。旗袍的银线花纹是手工绣的，针脚细密，瓷脸的眉眼画得极其精致，甚至连旗袍下摆处那道刻意做旧的磨损痕迹，都和文字描述分毫不差。他抬起头看向苏晚，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写的？哪篇？”
“是……是我电脑里加密的那篇废稿。”苏晚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到沙发上，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沙发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没发表过，甚至……甚至没告诉过任何人。”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只有雨声还在不紧不慢地敲着窗户。陆夜珩站起身，走到苏晚面前，他能看到她眼底的恐惧——不是之前面对粉丝围堵时的慌乱，也不是改稿遇到瓶颈时的烦躁，是那种被人扒开了最私密的角落，连藏在心底的想法都被窥视的真切恐惧。
“加密废稿？”陆夜珩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时候写的？存在哪个盘里？”
“去年冬天……”苏晚的声音还有些发飘，她用力咬了咬下唇，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当时想写一个关于‘人偶诅咒’的故事，写了大概三万字，后来觉得情节太压抑，就弃坑了。我把文档加密后存在了D盘的隐藏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是‘旧稿’，密码是我妈的生日……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
她说着，突然抬起头看向陆夜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陆夜珩，你说……凶手怎么会知道？我公开的作品里从来没提过这个人偶，连大纲都没对外发过。他不仅能模仿我公开的故事杀人，还能拿到我没发表的废稿？”
陆夜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的袖口。从第一个受害者死在“密室书房”——对应苏晚出版小说《上锁的房间》里的情节，到第二个受害者被“毒杀在蛋糕里”——对应她短篇集里的《甜蜜陷阱》，警方一直推测凶手是苏晚的狂热粉丝，熟悉她的所有公开作品。
可现在，这个人偶的出现，彻底推翻了之前的推测。
能接触到加密的未发表手稿，意味着凶手不是简单的“粉丝”。他要么是苏晚身边极其亲近的人，知道她的电脑密码和文件存放位置；要么，就是有能力入侵她的私人电脑，破解加密文档的技术高手。
无论是哪一种，都比“狂热粉丝”更可怕。
“你再想想，”陆夜珩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晚脸上，语气尽量温和，“有没有可能，你不小心泄露过密码？比如在别人面前输密码时没避开，或者把密码告诉过其他人？”
苏晚用力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不可能。我输密码时从来都很小心，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住，电脑也从来没借过给别人。密码是我妈的生日，除了我和我爸，没人知道……我爸去年就去世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提到父亲时，眼底闪过一丝悲伤，随即又被恐惧取代：“而且我电脑装了最新的杀毒软件，上个月还刚换过密码，怎么会被入侵？”
陆夜珩走到沙发边坐下，和苏晚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让她觉得压迫，又能让她感受到一丝安全感。他看着苏晚苍白的侧脸，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来。
“别慌，”陆夜珩的声音很稳，像是在给她吃定心丸，“现在还不能确定凶手是怎么拿到手稿的，可能是入侵，也可能是其他方式。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件事告诉警方，让他们立刻调查你的电脑安全记录。”
“警方？”苏晚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可……可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在小题大做？之前他们就说，凶手只是模仿我的公开作品，现在突然冒出一篇未发表的废稿，他们会不会不信？”
“不会。”陆夜珩斩钉截铁地说，“这个人偶就是最直接的证据。你把废稿里关于人偶的描写找出来，和这个实物对比，警方不会忽略这么关键的线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一个人住在这里了。凶手能把人偶送到你家里，说明他知道你的住址，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监视你。住在这里太危险。”
苏晚听到“监视”两个字，身体又抖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公寓包裹在里面，她甚至觉得，此刻正有一双眼睛，透过雨幕，盯着客厅里的一举一动。
“那我……我能去哪里？”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助。她在这座城市里没什么亲人，朋友大多是出版社的编辑或者圈外的普通人，她不想把他们卷进来。
陆夜珩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微微一软。他认识苏晚三年，一直觉得她是个很独立的姑娘——一个人租公寓，一个人改稿，面对粉丝的追捧和质疑都能从容应对，很少会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先去我那里住。”陆夜珩说，语气不容置疑，“我家小区安保很严，24小时有保安巡逻，凶手不敢轻易靠近。等警方查出线索，确定安全了，你再搬回来。”
苏晚愣住了，她看着陆夜珩，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和陆夜珩的关系很微妙——他是她的责任编辑，也是她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朋友，可住到他家里，总觉得有些不妥。
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陆夜珩补充道：“我家有客房，收拾一下就能住。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安全最重要。”
苏晚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知道陆夜珩说得对，现在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凶手能拿到她的未发表手稿，还能把人偶送到她家里，说明对方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如果继续住在这里，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发生什么。
“好。”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决心，“我现在就把废稿找出来，然后……然后我们去警局。”
她站起身，走到笔记本电脑前，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打开D盘，找到那个隐藏的“旧稿”文件夹，输入母亲的生日密码，文件夹应声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文档，名字是《红衣》。
她双击打开文档，屏幕上立刻出现了那段熟悉的文字：“红衣人偶立于案前，瓷脸映着烛火，银线绣的花纹在暗处泛着冷光。它的眼睛是用墨玉做的，明明是死物，却像能看透人心，把所有的秘密都藏进那片漆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