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噼啪,响。
娇娇蹲在火边,看着火。第七样,没有来。
她等着,等着等着,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眼前一暗。
再睁开,她站在一条路上。路白茫茫的,没有尽头。
她走了一步,路退了一步。走十步,路退十步。
她往路那头走,走啊走,走到日头偏西,路还在原地。风,没有。声音,没有。连自己喘气的声儿都听不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在。脚,在。怀里,糖葫芦棍,还在。药瓶,还在。伸出手想摸一摸路,手穿过去了。
她抬头往前看。路那头站着一个人。是大师兄。
娇娇喊他。“大师兄!”
那个人回过头,看她。看了她一会儿。
“你是谁?”那个人道。
她愣住。“我是娇娇。”她道。
“娇娇?”那个人想了想,“不认识。”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往前走。路在她脚下白茫茫地退。走得,很快。路,退得,更快。
她又看见一个人。二师兄站在路边,手里握着一个药瓶,怀里挂着一枚银铃。
娇娇喊他。“二师兄!”
那个人,抬起头。看她。“你认得我?”那个人道。
“认得!”她道,“我是娇娇!你师妹!”
那个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我师妹?”那个人道,“我师妹,在玄霄宗。”
“玄霄宗在哪儿?”她问。
“在山上。”那个人道。
“那,你是谁?”她问。
“守药的人。”那个人道。
“我就是!”她道,“我下山,是为了……为了……”为了什么,她说不下去了。
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下山。想着爷爷,想不起来爷爷长什么样了。
指着他怀里的银铃。“那铃铛,认得我!”她道,“它认两个人!从前认你,现在认两个人!”
那个人低头看了看铃铛。“这铃铛怎么了?”那个人道。
她愣住。铃铛也不认得她了。
那个人握着药瓶走远了。药瓶,她认得。人不认得。
她站在原地。三师兄在路中间画着阵,看她过来,让了让。
“姑娘,借过。”三师兄道。
娇娇不走。“三师兄。”她道,“你不认得我了?”
“认不得。”三师兄道,“我该认得你吗?”
“你那阵,我踩过!”她道。
“踩阵的人,多了。”三师兄道。
四师兄蹲在路边,半边胳膊缠着白布,抬头看她。“姑娘,找谁?”四师兄道。
“找你们。”她道。
“找我们?”四师兄道,“我们不认得你。”
“这布,是我缠的!”她道。
“我的胳膊,要你缠?”四师兄道。
五师兄靠着一根竹竿,嚼着什么。“这姑娘一个一个认人。”五师兄道,“认错了吧。”
“你那竹竿,是烧过的!”她道。
“竹竿烧没烧,关你什么事?”五师兄道。
她站定。风,没有。声音,没有。她站着。
心口有东西在动。她低头摸了摸。
喜,还热着。
她想着糖葫芦棍。甜的。低头,棍子在怀里,她想拿起来舔一口。手伸到一半,停住。不想舔了。甜的记不得了。
喜,灭了。
她想着国师的禁制。泪,火。她想发火。胸口平平的,不烫了。火在她眼前烧着,她看着,心里平平的。那火燎的是禁制,她也不想知道。
怒,灭了。
她想着冰宫。禁制光。这些日子。不怕了。站在光里,光亮着,她站着,不缩不抖。光,也拿她没办法。光,困不住她了。她也,不困自己。
惧,灭了。
她想着二师兄倒下去的那一晚,哀之冰晶冻住了半座冰宫。看着冰晶一块,一块,化。心里没有声音。
哀,灭了。
她想着那道印记。印记还在,她看了它一眼,不恶心也不上心。
恶,灭了。
她想着,糖渣。药瓶。碎符。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兄。五师兄。
想着糖渣,不想舔。想着药瓶,不想摸。想着那些人,不想认。想不动了。她站了站,想动,动不了。
欲,灭了。
六样,一件,一件,灭。
心口,空了。
她伸手摸了摸脸。脸上平平的,没有表情。试了试想笑,嘴角抬不起来。
她心里什么都没有。连慌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脚,在。人,也在。这里头的她不在了。这双手,焐过药瓶。缠过白布。修过剑鞘。现在,握着空。
她站着。
路那头一个声音响起来。“无悲,无喜。”那个声音道,“这就是圆满。”
娇娇抬头找那个声音。天白茫茫的,没有来处。声音从路那头来,路那头没有人。
“你是什么?”她道。那个声音没有答。停了停。
“你只管往前。”那个声音道,“走到头,就知道了。”
“走到头,就忘了。”她道。
那个声音没有说话。“圆满,”她道,“就是忘掉所有人?”
“忘了,就不疼了。”那个声音道。
“疼什么?”她道。
“生离。死别。求不得。放不下。”那个声音道,“有情,就要疼。无情,就不疼了。”
她想了想。站住了。路还在往前。她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