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了。”她道。
那个声音第一次顿住了。“你会后悔。”那个声音道。
“后悔,也是我的。”她道。
停了停。“走到头,你就不用疼了。”那个声音道。
“我疼过。”她道。
“疼过,就别再疼了。”那个声音道。
“疼过,才知道,不疼,不好。”她道。
“走到头,我就不疼了。”她道,“他们呢?”那个声音没有说话。她等着,路等着,谁也没有先动。
站着。站成一根桩。桩,不挪。她,也不挪。路,等她。她,不等路。路,在她面前。她不动。风,没有。声音,没有。
她站着,站着站着,脚下的路裂了一道缝。白雾从缝里涌上来。路开始往回卷。
她掉头往回跑。跑起来。喊。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兄!”
路空荡荡的,连个回声都没有。没有一个人应她。
她跑,路在她身后卷,她跑不到头。跑着跑着脚下一空。
火盆,噼啪,响。
她睁眼。火星子在眼前炸开。她趴在火盆边,喘着气。
背上汗湿了。额角也湿了。
“娇娇。”二师兄的声音从门框边过来。她抬头看他。二师兄看着她,眉头拧着。
“你做梦了。”二师兄道。
她嘴唇动了动。“嗯。”她道。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糖葫芦棍在怀里,硌着。
她摸了一下心口。喜,热着。怒,烫着。惧,凉着。哀,涩着。恶,臭着。欲,甜着。
六样,都在。
她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慢。
五师兄把竹竿往地上一拄。“这丫头,做噩梦了。”五师兄道。
“嗯。”她道。
“吓着了?”五师兄道。
“没。”她道。
五师兄不信。“没吓着,你抖什么?”五师兄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抖。她把左手按在右手上。“冷的。”她道。
五师兄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梦见什么了?”五师兄道。
“不能说。”她道。“说了,它就散了。”她想了想,道。
她站起来。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慢。
大师兄在门槛里,剑横在膝上。“大师兄。”她喊。
“嗯。”大师兄应。
二师兄靠在门框上。“二师兄。”她喊。
“嗯。”二师兄应。
三师兄的阵光在角落一明一暗。“三师兄。”她喊。
阵光晃了晃。三师兄的阵光稳稳地落下来,落在她肩头。“回来了。”三师兄道。
“嗯。回来了。”她道。
四师兄在添柴。“四师兄。”她喊。
“嗯。”四师兄应。
四师兄往火里添了一根柴。“人多,火就旺。”四师兄道。
五师兄在烤手。“五师兄。”她喊。
“喊魂呢。”五师兄道。
“喊你呢。”她道。
五师兄哼了一声。
她一个一个认过去。都在。都认得她。
她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又念了一遍。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兄。念一遍,心口稳一分。
五师兄烤着手。“那六样,亮的,就亮着。”五师兄道。
“亮着。”她道。
二师兄把银铃解下来,放到她手心,银铃响了一声,她握了握。“它认我。”她道。
“嗯。认你。”二师兄道。她蹲回火盆边。火烤着她的脸。
火里那张脸又出现了,没有表情的脸。她看它。它看她。看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不怕。”她道。
火里的脸散了。“它再来,我就再走回来。”她道。
心口六样亮着。第七样,空着。她想了一会儿。“第七样,不急了。”她道。
二师兄在门框边听见了。“不急?”二师兄道。
“嗯。”她道,“等它自己亮。它不亮,我也不走了。”
“不走,去哪儿?”二师兄道。
“哪儿都不去。”她道,“就在这儿。守着你们。”
火盆,噼啪,响。
她蹲在火边。心口六样亮着。第七样,空着。
她伸手摸了摸脸。脸上干的,凉的。她把手放回火边。烤着。
火,暖的。
门外的天大亮。没有劫难的天。
看着天,天不看她。她数那六样,喜、怒、惧、哀、恶、欲,一件,一件,摸过去。
都在。“都在。”她念。
第七样,空着。
空着,就空着。
火盆里的火跳了一下,她看着火,没有进去。她把手放到火上。火暖着她的手。暖到心里去。
火盆里火星子跳了一下。她没有看火。看门口。
天亮着。雪,化了。
门框上二师兄的影子斜着,大师兄的剑靠在门槛边。她的影子在火里晃。
坐着。等着。第七样亮不亮。她都等着。坐着。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