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主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她是个好姑娘。”墟主道,“全天下,都说她不好。”
“你看她好。”她道。
“我看她好。”墟主道。
“你看她好,”她道,“你就还是个人。”
墟主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我守了旧天,一万年。”墟主道,“这一万年,我把自己,守成旧天了。”
她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干的,凉的。他愣住。
多少年了,他没有想过脸上该有什么。
她看着他。看着一个守了一万年的人。这个人没有老,没有变。没有活过。
“你,活过吗?”她问。墟主没有说话。雪在两个人中间慢慢陷下去。
她蹲下来,蹲在他面前。雪蹭到膝盖,她也没管。
“你守了旧天,一万年。”她道,“可曾,为谁,流过一滴泪?”
墟主僵住。雪地里,风过。“流过。”墟主道。
她看着他。“什么时候?”她道。
“阿禾走的那天。”墟主道,“流了。就一滴。”
她没有说话。“一滴,就是一万年里,唯一一滴。”墟主道。
“够了。”她道,“一滴,够你记一辈子。”
他没有说话。风把雪沫卷起来。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雪里,谁也没有先动。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雪在她脚边化着。她握紧了自己的手。
心口六样亮着。喜,热的。怒,烫的。惧,凉的。哀,涩的。恶,臭的。欲,甜的。
第七样,空着。
她握紧六样。一件,一件,都是她的。都是,疼出来的。疼,换的。
她开口,又闭上。答案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咽了回去。
“我不告诉你。”她道。
墟主看着她。“为什么?”墟主道。
“告诉你,”她道,“我就成了你。守着旧天,忘了一个人,过一万年。”
墟主没有说话。“旧天,不会放过你。”墟主道。
“我,也不会放过旧天。”她道。
“它,会裂给你看。”墟主道。
“那就裂。”她道。
“裂了,我补。”她道。
墟主看着她。“拿什么补?”墟主道。
“拿我。”她道。
墟主没有说话。“你守旧天,守了一万年。”她道,“守到最后,天,也没护住阿禾。”
墟主身子晃了一下。“护住天,护不住人。”她道,“天,有什么用?”
墟主没有说话。她掉头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站住。“你为阿禾,流过泪。”她道。
墟主僵住。“你流过,你就还是个人。”她道,“你守着旧天,把那个人,弄丢了。”
墟主没有动。她往回走。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
身后风大起来。墟主的影子在雪地上抖了一下。旧天道的气息从地底一寸一寸往上冒。
她没有回头。回到冰宫门口。师兄们都在。
大师兄,拄着剑。二师兄,靠在门框上。三师兄的阵光,在角落。四师兄,在添柴。五师兄,蹲在火边。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都在。”她念。
“都在。”二师兄道。
“问出什么了?”五师兄道。
“没问出来。”她道。
“那就再问。”五师兄道。
“问不出来了。”她道。
“问不出来,就不问了?”五师兄道。
“不问。”她道。
五师兄看着她。“他快绷不住了。”五师兄道。
“嗯。”她道。
“旧天道,在他身上,动。”五师兄道。
“嗯。”她道。
三师兄的阵光暗了一下。“旧天道,在他身上,爬。”三师兄道。
“爬到哪里了?”五师兄道。
“爬到,他的手上了。”三师兄道。
“手?”五师兄道。
“握了一万年的那只手。”三师兄道。
没人接话。火盆里柴爆了一声。
“他会先动手。”二师兄道。
“嗯。”她道。
“你怕吗?”二师兄道。
“怕。”她道,“怕他先动手,我就得先想清楚。”
“想清楚了吗?”二师兄道。她没答。
“你把他,问哭了?”五师兄道。“没哭。”她道,“他摸了一把脸。脸上,是干的。”
五师兄没说话。她蹲回火盆边。火烤着手。手心里还有雪水,化了的。
五师兄把手伸过来,烤着。“暖和。”五师兄道。她把手也伸过去。两只手烤着一盆火。
她摸了一下心口。六样亮着。第七样,空着。空着就空着。
银铃在二师兄怀里轻轻响了一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二师兄没动。银铃又不响了。
火盆里火又暗了一分。她添了一根柴。
看着门外的天。天还亮着。雪原上那个影子还坐着。
天慢慢暗下去。“替我看一眼,没有劫难的天下。”
那句话她记着。她看了。看得很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都好好的。”她念。
那个答案压在心口。压到第七样亮起来的那天。
火盆里,火星子噼啪响。
她坐着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