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宫外,天暗到发灰。雪原上,脚印还在,从冰宫门口一路伸到墟主面前。风填了一半,留了一半。
雪不下了。风停了。整个雪原静得能听见雪底下的冰在响。那是旧天道在翻身。
雪原上那个影子站起来了,坐了一宿的人站起来,比坐下时高,墟主站在雪里,手垂着。
旧天道的气息不再从地底冒,收拢了,收进墟主的身子里。
冰宫里火盆还烧着。火是小火,跳得很低。四师兄守着火,柴一根一根往里添。
“添慢点。”二师兄道,“省着点烧。”
“省给谁?”四师兄道。
“省给,天亮。”二师兄道。
大师兄拄着剑,走出门槛。“他站起来了。”大师兄道。
“嗯。”她道。
“站起来的,是旧天道。”三师兄道,“他,是壳。”
阵光在角落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旧天道,要动手了。”三师兄道。
墟主抬起头。天在他头顶低着。
火盆里的火熄了。没人去添。四师兄手里的柴掉在地上。
墟主抬起了手。那只手握了一万年的规矩,规矩在那只手上活了。
天往下压了一寸。整个冰宫吱呀响了一声。梁上的雪扑簌簌往下落。
第一个冲出门口。雪在她脚下炸开。
“回去。”墟主道。声音不高,雪原上却滚过一道雷。人站住了。脚不听使唤了,抬不起来。
旧天道把她钉在雪里。“你守的,是旧天。”墟主道,“旧天,不跟你讲道理。”
冰宫的门槛上,五师兄蹲着。手里捻着一根竹签,竹签上还沾着一点糖渍。他把竹签塞回怀里。
“这串,先记账。”五师兄道,“等天亮了,双倍还。”
“讲什么道理?”有人道。
五师兄从冰宫门口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机关弩,弩臂上缠着红线。他把弩往地上一插。
“我跟你讲。”五师兄道。
墟主看他。“小娃娃。”墟主道。
“小娃娃,”五师兄道,“娃娃也有,娃娃的活法。”
“你的活法。”墟主道。
“我的活法,”五师兄道,“就是不让天,欺负我师妹。”
墟主看着他,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娃娃。“娃娃怎么了?”五师兄道,“娃娃,也要跟天,掰掰腕子。”
他回头,笑了一下。“师妹,记得给我留串糖葫芦。”五师兄道。
她嘴唇动了动。“别怕。”五师兄道。
她说不出来话。
五师兄把背对着冰宫,面向墟主。天压下来了。他没有躲。
抬起两只手,机关弩在手里咔咔响。第一层,是铜皮。第二层,是符阵。第三层,是他自己。还有第四层。是命。
那年他一人挡了千军,战后折了三十年。三十年拴在弩臂上,成了那根红线。红线,红着。人,还站着。
“来。”五师兄道。旧天道压下来。
雪原塌下去三尺,雪压成冰。冰面从五师兄脚下裂出去,裂到冰宫门口。
五师兄双脚陷进雪里,膝盖弯了一下,又挺直。机关弩碎了一层。符阵裂了一层。
他吐出一口血。血落在雪上,一点,一点。红的渗进白的里。
“师妹,”五师兄道,“我这盾,还硬不硬?”
她说不出话。
五师兄嘴角挂着血,笑还挂着。“硬。”五师兄道,“就是,有点疼。”
天又压了一寸。五师兄的脊背弓了一下,又挺直。“不能倒。”五师兄道,“倒了,就没人给师妹,留糖葫芦了。”
大师兄出剑了。断剑横在雪里。剑尖指着墟主。“我来。”大师兄道。
“你,走。”五师兄道,“你走了,她怎么办?”大师兄没有走。剑在雪里压出一道沟。
旧天道分出一只手,压向大师兄。大师兄脚下的雪化了。他没退。
断剑在雪里抖。剑在抖,地也在抖。大师兄把另一只手按上剑柄。两只手按着。
大师兄额上见汗。断剑抖得越来越凶。他没松手。“够了。”大师兄道。
二师兄抱着银铃,站在门框里。银铃在怀里疯了一样响。一声紧过一声。
“示警。”二师兄道,“它,在示警。”
“示什么警?”四师兄道。
“它,怕。”二师兄道,“它,怕这个天。”
银铃响得越来越急。铃壁上爬出一道细纹。细纹不长。停住了。
二师兄低头看了一眼。“响成这样,”二师兄道,“头一回。”
四师兄冲出去了。手里还攥着那根柴。“四师兄!”五师兄喊。
旧天道掀了一下,四师兄连人带柴飞出去,砸进冰宫里,冰宫晃了一下,四师兄趴在地上,起不来。
“四师兄!”娇娇喊。
“没事。”四师兄道,“就,断了两根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