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曜话音落下。
高空中的风势忽然停了一瞬。 秦明站在琉璃巨坑中央，仰头望着那道立于法相眉心的年轻身影。 漫天余烬飘落。 那道挺拔、狂傲的身影，渐渐与他记忆深处的另一个人重合。 楚渊。 那个和他明争暗斗了一辈子的宿敌，同样高高在上，同样霸道绝伦。 那种视万物如草芥的目光，几乎一模一样。 秦明定定看了许久。 紧绷的脸部肌肉一点点松弛，干裂的嘴角扯开，露出一抹释然与自嘲交织的笑意。 “虎父无犬子，青出于蓝。” 他低声说道： “如此甚好。” 败在楚渊的儿子手里，总好过败给那些庸碌之辈。 秦明松开修罗偃月刀，任由刀身插入脚下的琉璃地面。 他抬起仅剩的右手，拍掉胸前焦黑衣袍上的灰尘，又捏住翻卷的衣角，一点点将其扯平。 随后，他拢住额前散乱的焦发，从衣摆上撕下一根黑布条，将长发重新束在脑后。 动作不快。 却没有半点慌乱。 仿佛他不是站在生死边缘，而是重新回到了天枢院那座高高在上的议事厅。 最后一缕乱发被束好。 秦明重新挺直了脊梁。 身上的狼狈和疯狂，尽数收了起来。 此刻站在那里的，已经不再是走投无路的败者，而是昔日执掌大夏最高权柄、一句话便能决定千万人生死的天枢令！ 就算是死，他也绝不做趴在地上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他要站着，走完最后一步。 高空之上，楚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帝落重瞳中，那股视众生如草芥的漠然淡了几分。 不是同情。 也不是怜悯。 只是对一个强者最后体面的认可。 秦明刚才那句“此战之罪，在天不在我”，并非战败后的胡言乱语。 这个秦家家主，确实算到了极致。 假死脱身，夺舍秦枫，血祭秦家，提前开启天启秘境，再以数百名皇境强者为燃料，重新拉高秘境上限。 可谓是环环相扣。 若不是楚曜在秘境法则限制下，依旧拥有远超常理的战力，今日败亡的，未必就是秦明。 可惜，一步之差，便是生死天堑。 楚曜看着下方的秦明，心中做出了判断。 这个人，确实配得上一个体面的退场。 轰！ 千丈高的四象霸体真身缓缓消散。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道真灵化作流光，重新没入楚曜体内。 漫天异象随之收拢。 楚曜没有用神火洗地，也没有动用精神幻术折磨秦明。 他只是挽了个枪花，握紧皇阶神兵弑空枪，一步步从万丈高空踏下。 虚空仿佛化作无形阶梯。 最终，他停在距离地面百丈的半空，与秦明遥遥相对。 几十里外的岩石缝隙中，楚玄撑着断剑，强行想要站起来。 “少主怎能散去法相？万一这老贼还有同归于尽的邪术……” “闭嘴。” 楚红袖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擦掉嘴角的血迹。 “看下去。” 她望着远处的琉璃巨坑，声音低沉。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战场。少主是在给秦明最后的尊重。” “你我若是插手，反倒会坏了少主的道心。” 楚玄咬紧牙关，只能重新伏低身子，死死盯着远处。 坑底。 秦明看着散去法相、单枪匹马落下的楚曜，浑浊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赞赏。 “好气魄！” “楚渊有子如此，楚家当兴！” 秦明伸手拔出修罗偃月刀，仰天长啸。 啸声苍凉霸烈，震得四周残存的晶化岩壁不断落灰。 他没有再调动枯竭的天地灵气，而是直接引燃体内最后一点本源，将丹田中仅剩的真元全部灌入刀身。 嗡！ 修罗偃月刀剧烈震颤。 原本黯淡的刀身，重新亮起一抹刺目的黑芒。 那是生命走到尽头后，倾尽毕生心血与执念绽放出的最后锋芒。 “楚曜，接刀！” 秦明脚下的琉璃地面轰然炸裂。 残破的身躯借着反冲之力腾空而起，独臂挥动偃月刀，化作一道斩断生死的黑线，迎着楚曜当头劈下。 这一刀没有变化。 没有试探。 也没有退路。 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楚曜立在半空，纹丝不动。 他没有开启重瞳解析这一刀的破绽，而是顺着自己的心意，将苍天霸体的气血与霸权本源尽数收拢到右臂之中。 弑空枪枪尖微抬。 一点暗金光芒，在枪尖凝聚。 裂空九绝枪。 第一绝，破军！ 楚曜手腕前送。 长枪刺出。 整杆弑空枪化作一道返璞归真的暗金流星，迎着那道耀眼黑芒正面撞去。 叮！ 一声轻响，清脆得像风吹檐角，铁马轻鸣。 半空中，刀枪交错。 秦明倾尽毕生修为劈出的黑色刀芒，在接触枪尖的瞬间，从最前端开始寸寸崩解。 光芒碎裂，散成漫天星点。 修罗偃月刀的刀身随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啪！ 长刀断成数截，坠向地面。 暗金枪芒去势不减，像一阵无声的风，毫无阻碍地贯穿秦明胸膛，从后背透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住。 两道身影交错而过。 楚曜握着长枪，稳稳落在琉璃巨坑边缘，衣袂未沾半点血迹。 秦明则保持着挥刀的姿势，身体缓缓下坠。 片刻后，他双脚落地，站在楚曜身后十步处。 噗！ 鲜血从秦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刚刚整理好的衣襟上。 他低头看向胸口。 那里已经出现了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 残留的霸道枪意，正在一点点磨灭他最后的生机。 识海深处，执掌大夏、覆灭楚家、登临神位的重重执念，随着神魂燃尽而逐渐消散。 秦明缓缓转过头。 他的视线越过漫天灰烬，落在楚曜负枪而立的背影上。 “楚家……” “好一个楚曜……” 声音越来越低。 秦明闭上了双眼。 狂风吹过琉璃巨坑，卷起地上的焦黑灰烬。 秦明残破的身躯从指尖开始晶化、崩解，最后化作漫天晶莹星屑，消散在葬星渊底。 大夏天枢令，秦氏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叮！检测到宿主彻底抹杀SSS级天命之子——气运掠夺者秦明！】 【正在结算气运反哺……】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反派值点！】 系统提示音在楚曜识海中响起。 楚曜扫了一眼面板上再次暴涨的反派值，手腕一翻，将弑空枪收入空间戒指。 随后，他长袖一挥，驱散了身前飘落的灰烬。 直到此刻，远处的岩石缝隙中才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楚红袖和楚玄互相搀扶着，从废墟中一瘸一拐地走出。 两人看着空荡荡的琉璃巨坑，又看了看坑边那个连发型都没有乱的年轻身影，脑海一片空白。 皇境一星，越阶逆斩帝境五星！ 而且还是正面击杀算尽天下的秦家老家主！ 这种放在大夏两千年历史中，连史官都不敢随便编的神话，就这样活生生发生在了他们眼前。 两人快步走到楚曜身后十丈处。 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他们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齐齐松开手，双膝一弯，重重跪在滚烫的琉璃地面上。 “少主神威盖世，千秋万代，举世无双！” 楚玄额头贴地，声音都在发颤。 看向楚曜靴边的目光，已经像是在仰望神明。 楚红袖同样深深伏首。 她此前身为长辈的那点矜持，早就被彻底轰碎。 “行了，起来吧。” 楚曜没有回头。 “这里还没到庆功的时候。” 两人立刻起身。 楚曜迈步走到葬星渊边缘，抬头望向秘境最中心。 随着秦明陨落，以及数百名皇境强者的血肉精魂被大阵炼化，原本笼罩核心区域的灰色雾霭正在剧烈翻涌。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从大地深处传来。 整座天启秘境都在震动。 在帝落重瞳的视野中，无数粗壮的血色能量顺着地脉汇聚，向着秘境中央涌去。 那里原本闭合的虚空壁垒，竟被硬生生撑开了一道裂口。 万丈霞光刺破灰雾。 紧接着，一道古老钟鸣响彻天地。 咚——！ 咚——！ 大地裂谷缓缓张开。 一座通体由未知神石铸成的九层巨塔，正从秘境中央一点点拔地而起。 巨塔高耸入云，塔身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神魔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