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顿时响起纸笔摩擦之声。蒙学班诸生皆有功底,落笔不慌,但高下之分,只在细节。
林砚凝神落笔,中锋稳健,横平竖直,起收有度,结构匀称,不疾不徐。他不求险绝,只求一个“稳”字。
笔画规矩、卷面洁净、行列齐整,是世家读书最看重的根底。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扎下根来。
一圈望去,林阳字迹不算差,却略显浮滑,行款稍斜,心气外露,急着写完,最后几个字明显失了力道;
林晟字朴拙端正,只是少几分精神,像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不出挑也不出错;其余旁支子弟,多是工整而已,少有法度,更谈不上章法。
孙老先生缓步走下讲台,逐一看过。在林阳桌前停了一瞬,目光落在那一行微微歪斜的字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走到林砚桌前,目光在纸上顿了顿,那页字从头到尾力道均匀,没有前紧后松,没有首尾不一,像是同一口气写下来的。
老先生没言语,只微微颔首,眼底已多了几分留意。
第五日,讲《百家姓》。
寻常蒙师,只令背诵、默写即可。孙老先生却开口问道:“姓氏源流,与宗族、礼法、身份息息相关。你们谁能说上一二,不必多,讲一两个便好。”
堂内一静。
众人皆会背,可论源流、出处、变迁,便超出了普通启蒙范畴。这不是考记性,是考见识,考平时读不读书、用不用心。
林阳眉头微蹙,心中略知一二,他父亲跑商时常与各地商户打交道,耳濡目染听过一些,可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又怕说不全、说错,失了体面,索性缄默。
林晟依旧垂眸,不欲出头。旁支的几个子弟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举手的意思。
林砚静候片刻,见无人应声,才缓缓举手。
“你说。”
林砚起身,声线平稳,不高不低:“赵为嬴姓之后,造父有功于周,封于赵城,是以氏赵。
钱氏,源自彭祖,后世有官居钱府,因以为姓。李姓,本为理官,皋陶之后,避祸改理为李。”
他不说偏僻冷知,只讲正统、简明、有据。三姓,三个出处,每一条都是正经典籍里的说法,不多卖弄,却句句扎实。
满堂微静。
众人皆惊,不是惊他“懂得多”,在座子弟多少都知道一两个姓氏的来历,而是惊他条理清晰、语气笃定、远超同龄的气度。
他说话的时候不急不喘,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没有半分炫耀的意思。
孙老先生看他片刻,淡淡问:“何处学来?”
“家中旧书偶读,略记一二。”林砚答得平实,没有说是哪本书,也没有说读了多久。留几分余地,既是藏拙,也是分寸。
老先生不再多问,只是此后讲课,目光总会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
林砚心知,这一步走对了。他不必次次争先,只需在关键处,显出与旁人不同的沉稳与根底。
第六日,孙老先生出题,作文一篇,题为《勤学说》。
蒙学诸生,并非不能成文。恰恰相反,他们大多能写,只是多是套话、空话,引一两句粗浅语录,凑足篇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