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烛火一盏接一盏地暗。
沈佳阳攥着那件蓝服上衣,低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一步一步,自己走到了墨渊面前。
不是被牵引,是他骨头里那点本能,领着他找回家门。
我估计啊……没人愿意要我了。
声音轻得像鞋底踩在青砖上,连个回声都没有。
墨渊垂眼看他,笑意很浅:是你,走到本尊这儿来的。
我……怎么走到你这边来了?
别怕。墨渊声音压得很低,你体内的本能在找本尊。
他却在发抖。抬头望着那张脸,胸口像被一根细线往上提:为什么我一看见你,就觉得熟?
熟得像欠了你几辈子。
本尊墨渊。凤凰一族,始祖。
四个字落进骨头里,后颈猛地一烫。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攥住墨渊的衣襟,眼泪砸在对方手腕上,一颗接一颗,滚烫得不像凡人的泪。
你别不要我……我什么都没了,连沈家的牌位都快没人上了……
墨渊扶住他肩膀,目光落在他背后,沉了下来:
你背后,是什么?
佳阳愣了愣,抿唇,终于不再藏:它从我记事起就在。
小时候以为是胎记……后来,它会动。
把衣服解开。
祠堂静得只剩烛芯炸响。
他站直,双手往上一举。蓝衣顺着肩线滑落——
满堂烛火,同时矮了三分。
醒了。
独角自后颈第七节脊椎昂起,鬃毛是熔金的焰。
赤砂眼半阖着,不怒不媚,是那种在千年香火里坐惯了、却仍肯为你垂眼的端兽之祥。
鳞一片压一片,从肩胛铺到腰窝,尾梢卷成小小的如意结。
仁兽收尾,不伤人。
一道靛蓝灵力,自虚空无声垂落。
像一只走丢五万年的手,轻轻拢住了它。
金鳞自颈根到腰眼,一节节亮起来。暖金与幽蓝在腰际绞成光尘,落满青砖。
赤砂眼,睁开。
三界那么大,它只认一个——凤凰始祖,墨渊。
佳阳攥紧手里的蓝衣,喉结一滚,替背上那头瑞兽问出声:
……你,终于来找我了?
墨渊掌心按在他后颈那点独角浮起处,覆住瑞兽的额头。
是本尊来晚了。不哭了。
佳阳转身,膝盖上还沾着灰,笑里全是泪: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麒麟,你可愿归顺本尊?
我答应。
轻得像一声叹息,重得像五万年的等候,终于落了地。
祠堂外,一夜枯桂,尽数重花。?
归麟·饮归
墨渊双手捧来一只白瓷碗。
碗薄得透光,壁上一道靛蓝釉纹,像一小截九重天的云,被他稳稳托在麒麟面前。
麒麟低下头。
独角收拢,鬃毛的金焰乖乖伏下去,它先看了看碗里的水,又凑上去,鼻息轻轻拂过水面。
是一口活水,不带泥,不带尘,也没有任何逼迫它低头的灵压。
是给归家的人,不是给归顺的兽。
它那双赤砂红瞳抬起来,望着墨渊。
干干净净,澄澄澈澈。
不凶,不锐,没有上古瑞兽俯瞰众生的光。
只有一种很旧很旧的温顺,像守了一辈子空祠堂、连自己都快忘了被疼是什么滋味的悲悯。
然后它低头,唇齿轻轻没入水面。
没有声响。
一碗水,喝得像一个孩子捧着久违的饭。喉头一动,鳞缝里最后一丝躁金光,也软软地熄了。
喝尽。
它抬起头,鼻尖还挂着一滴水。
下一瞬,它往前凑了凑,温热的舌面轻轻舔过墨渊的脸颊。
从颌角到颧边,极慢,极轻,像盖一枚只有麒麟才肯盖的印。
我跟你了。
没有吼,没有金光,没有天地变色。
只是一头守了五万年的瑞兽,用一碗水的时间,把命交了出去。
墨渊没躲,指腹抹去颊边那点湿,唇角终于弯了弯:乖。回家了。
麒麟眨了眨眼,赤砂瞳里映着他的脸,尾梢那个小小的如意结,轻轻晃了一下。
祠堂檐下,茉莉香被风送远。云端那双淡金竖瞳盯着这一幕,半晌,孟章了一声,冠上银丝缓缓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