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一边听着几人争辩，一边把面慢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搁下碗正打算叫伙计来收，楼下忽然起了一阵动静。

先是靠里几桌年轻举子纷纷搁了笔，把书册归拢了往书架上塞，椅子拖得吱呀响；靠窗几个中年文士也把茶盏搁下了，起身往西头屏风那边走。

掌柜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拍了拍巴掌，扬声道：“诸位，今旬文擂这就开了，还是老规矩，三道策论题，限时一个时辰，评判还是程老先生、孙学官、周举人三位。押彩的往这边来，盘口在木牌上贴着呢。”

明晓伸头往楼下看。

西头屏风前头已经围了两圈人，有坐着的举子，有站着的看客，还有几个穿便服的文士搬了条凳坐在后排。

正中间大案后头坐着三个评判，一个花白胡须的老者，一个四十来岁穿官袍的，一个年轻些的，面前各搁着一摞纸、一支笔、一盏茶。

案上摆着一沓空白宣纸、几支新笔、一方砚台，旁边一只铜壶，壶里搁着签子，谁上台就去抽一支，签上写着号，抽到几号就写几号卷。

掌柜端着一面小锣从柜台后头出来，当啷敲了一声，厅堂里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今旬擂题：第一道，论治边宽猛之宜；第二道，论课税与商旅通塞之辨；第三道，拟范希文范公《上执政书》节略。三道里头择一道写，限时一个时辰，写完了糊名交到案上，三位评判定了优劣，当场出彩头。”

明晓一听这三道题，这题出的也很刁钻。

治边宽猛是去年冬天西夏犯边之后朝里议论最热的话题，课税与商旅通塞是庆历新政之后一直没扯清楚的旧账，范仲淹那篇《上执政书》更是新政的老底子。这三道题搁在一处，考的哪里是文章？

考的是举子敢不敢碰硬话题、碰了又能不能把话说圆。

她叫住正从走廊经过的伙计：“劳驾，问你几句话。”

伙计赶紧凑过来，一面收碗一面笑道：“差爷您说。”

明晓道：“这文擂每旬都开？”

伙计道：“每旬一回，雷打不动。逢五开擂，风雨无阻，一年下来三十来场。”

明晓道：“那这擂主怎么个守法？”

伙计道：“回差爷。这文擂有个规矩，头一回上去打擂的，赢了给头彩；连着三回都赢的，就算擂主，往后每旬守擂。守擂的要是输了，擂主名头就让给赢他的那位。本轮的擂主是穆梓璋穆郎君，是连着赢了三回之后坐的擂主，是头一回守擂。”

明晓问：“守擂的输了，彩头怎么算？”

伙计道：“守擂的赢了，彩头照拿，还加一份守擂银。要是输了，那份额外的守擂银就归赢他的那位。擂主守擂要是没进前三，擂主名头就悬了，下回得重新打上来。”

明晓点了点头，又问：“我瞧那边还搁着几个评判，这三位定的就准了？万一有人不服呢？”

伙计道：“差爷问得细。这文擂定优劣分两步走——三位评判先看卷子，各打各的分，这是头一步。第二步是民众投票，厅堂里在座的都有份，谁觉着哪篇好就往案上搁一颗豆子，豆子多寡也算数。评判的分占七成，民众投票占三成，合起来才是头名。这么着谁也做不了假，评判收了钱的，大民众那头未必肯认；民众里头有人起哄的，评判那头也能把着。两边互相盯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