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捏着那枚铜钱，没有起身。巷尾馄饨摊的锅盖忽然响了一下。

声音很轻，像有人拿指节敲了敲铁皮。

铁索旁，带头的守门武吏眼皮跟着跳了一下。

低头摩挲铜钱的沈照夜，恰好看见了这一下。

他本要把钱收进袖里，指腹却在那半个“赵”的字底顿住——刀口收尾处，又斜斜带出四道短痕，散在字脚，像个没收住的偏旁。赵字底下，不该有这四个点。

那四道短痕里干干净净，连一星泥灰都没沾上。

沈照夜把铜钱收进袖中，这才直起身。

就在这时，车板底下传出几声细碎的响动。赵四趴在地上找了半天，掀开车板，里面只滚出几粒碎石。

车轮旁，冻硬的铁索被风吹着，轻轻碰了下门柱。

声音发虚，像铁索里头早就空了一截。

沈照夜在铁索上停了停目光。

“世子。”秦野压低嗓子，“门口那几个，不是寻常守门的。”

沈照夜抬眼看去。

照狱巷就在前头，隔着三十步。

两排灰墙夹出一道窄巷，巷门包着黑铁，门上横着一根粗铁索。铁索挂满霜，索环垂在门柱边，底下积着一层浑浊的雪水。

四个武吏守在巷口，身上的旧青甲落着霜，刀鞘外裹着油布，看样子已经等了不短时间。

铁索旁还站着六个京城差役。

他们穿着城门皂衣，手里没拿长兵，只拎着短棍和窄刃。站位看着松散，两个贴着墙根，两个守在车后，剩下两个装作驱赶百姓，脚步始终没离秦野右侧。

六人的视线不时跟着带头武吏的手势挪动。今天这道照狱巷门禁，明显是临时把他们调来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认出了青篷车，也有人认出了秦野腰间那块王府旧牌。城门处的传闻已经传到附近，几个卖炭的脚夫挤在茶棚边，压着声音议论那位不肯进驿馆的燕骨世子。

车轮停在铁索前。

带头武吏走上来，靴尖停在雪水线外，手掌按住腰刀。

“照狱巷今日封门，铁索外三十步，照巷内规矩办。”他朝车厢看了一眼，“沈世子下车，跟我们进旁门受搜。”

沈照夜坐在车里，没急着掀帘。

“旁门在哪儿？”

武吏朝左侧灰墙指了指。

墙根下只有一扇半人高的木门，门板挂着铁锁，锁上的积雪完整，连被人碰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那边。”

“门没开。”

“搜完自然会开。”

“搜身收钱吗？”

武吏皱起眉：“京门办差，收什么钱？”

“我头回来京城，不懂规矩。”沈照夜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要收钱，先报个价。要是不收，搜坏我的东西，谁赔？”

人群中响起几声闷笑。

武吏的脸沉了下来，目光转到秦野身上。

“王府的人都这么嘴硬？”

秦野右手拽着缰绳，肩背绷成一条直线。

“有话冲我来。”

“你算什么东西？”

武吏走到车辕边，抬起刀鞘，朝秦野右肩敲去。

那一下没用足力气，位置却挑得很准。

布带才刚换过，伤口还没结痂。鞘尖撞上肩骨，秦野身子向后一沉，白布立刻沁出红色，沿着衣缝慢慢洇开。

马匹受了惊，前蹄刨过雪地，拖出两道泥痕。

沈照夜的手停在车帘边。

秦野吸了口气，攥缰的右手青筋绷起，空荡荡的左袖贴在身侧，没去碰伤处。刀鞘第二次横过来时，他偏头避开，鞘尖擦着耳边掠过，重重砸在车壁上。

“怎么？”武吏冷笑，“北境将领就会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