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把那张纸递给柳烟织。

“听见了？”

“听见了。”柳烟织接过纸，“你现在欠谢姑娘一条命。”

“酒钱还没算清，又添了一笔。”

“这笔比酒贵。”

“谢姑娘最会做亏本买卖。”

谢观澜伸出左手，却没去碰竹符，只把盖过印的封页压回桌面。

“我从不做亏本买卖。”

侍女俯身查看伤口，重新缠好的白布已经透出大片红色。

“姑娘，今天不能再动右臂了。”

“知道。”

“也不能再盖印。”

“知道。”

“那就别再拿族印。”

谢观澜看了她一眼，终于没再顶回去。

沈照夜把药瓶放到桌上。

“这才像句人话。”

“你今天话少了。”谢观澜道。

“你在流血，我怕你没力气骂我。”

“你也会怕？”

“怕你骂得不够难听，伤口长不好。”

谢观澜唇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笑出来……

午后，驿馆里传出谢氏旁证已经封存的消息。

柳烟织没真的离馆。她让人把明证副本带走，自己留在临窗小院的廊柱后，接应外头传来的消息。陶栓则从后门取走一只空木匣，匣底压着半页编号拓纸，缺失的柜号跟收刀口，都照谢观澜吩咐留了错处。

真正的私兑底单、押货原纸，没放在药材箱最上层，而是夹进一本已经启封的药材账里。谢氏侍女当面登记，连经手时辰也一并记下。

那半片青漆竹符，还在沈照夜手里。

他没再问谢观澜右臂的伤，只让人清空临窗小院，撤掉往来的脚夫，又把窗下那株枯梅旁的石缝查了两遍。

谢观澜坐在窗边，右臂吊着，左手翻看明证副本。

“你守这里做什么？”

“看风景。”

“窗外只有墙。”

“墙也有风景。”

“那你看着。”

沈照夜坐到院门旁的石阶上，长剑横在膝前。

申时过后，院外来了个送药的脚夫。他把药包递给侍女，却没走，隔着门问了一句：

“药童的死籍，今天能落下去吗？”

侍女捏着药包，指腹在纸面上轻轻一按，没有应声。

那脚夫站了一会儿，转身便走。

廊柱后的柳烟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角。

“消息传到了。”她压低声音。

谢观澜抬眼：“他不是来取纸的。”

“只是来确认纸还在不在。”

沈照夜望着院门外。

“今晚才是取纸的人。”

夜色沉下来，驿馆后门传来脚步声。

来人走得很轻，鞋底没带水。到了门外，他先敲两下，第三下敲得极慢。

这是昨夜活口供出来的接头方式。

屋里，谢观澜左手按住族印。

沈照夜抬起眼，朝廊柱后的柳烟织看了一下。

柳烟织从暗处走出，伸手抽开门栓。

门缝被推开一线，外面的人没急着进来，只把一只湿透的青灰袖口伸进门内。那人指尖夹着一张黑纸，纸上没有字，边缘却压着一圈还没干透的黑蜡。

门外的人压低声音：

“该烧的已经烧了，纸呢？”

屋里没人接话……

黑纸上的蜡味，顺着门缝一点点漫进来。

沈照夜的手按住膝前长剑，谢观澜则把那张盖过印的封页往自己身前拖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