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音器里全是柴油机闷响，樟树湾机手二柱子对着田头分机大喊：“站长！拉闸了！一档齿箱烫得没法摸，机油顺着半轴套管往外直淌！”

“烫手也别泼冷水！千万别泼水！”

顾念念一把按住通话键，对着话筒高声交代，“让机手把变速杆挂回空挡，拿麻袋裹住手，先把放油螺塞拧松半圈泄压！要是现在泼冷水，铸铁壳体热胀冷缩，当场就得炸裂！”

电话那头，廖站长赶紧对着分机重复了一遍：“二柱子，听见没！挂空挡，拧松螺塞泄压，谁也不准往壳子上浇水！”

过了十几秒，分机那头传来扳手磕碰铁壳的叮当声，随后二柱子喘着粗气回话：“拧松了！里头喷出来的油全是黑沫子，带着一股子铁腥味，主轴转不动，卡死了！”

会议室里，白水河的吴站长和青石渡的宋站长还没有挂断并线电话。

吴站长在电话里倒吸一口凉气：“老廖，你们这才下地跑了不到二十分钟吧？怎么连主轴都抱死了？”

“不止樟树湾。”

青石渡的宋站长突然插话，声音发抖，“老吴，郑老，我们站里机修班刚才在台架上空转测试那两套样机，还没挂重负荷呢，右侧半轴油封就漏了一地黑油，测温计贴上去已经飙到九十五度了！我刚让工人把电门拉了！”

白水河的吴站长紧跟着喊起来：“我们这边也是！刚拆开箱子那两套，拿手摇柄盘车都觉得发涩，里头咔哒咔哒响，我也让机修工停下了！”

三处外省农机站，六套昨天下午刚送到的所谓“样机”，不到半个钟头全数趴窝。

缩在角落木椅上的齐怀远，原本抱着的脑袋抬了起来。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长桌边上：“郑主任，周科长，你们都听见了？樟树湾、白水河、青石渡三处同时停机，全是齿箱高温、油封渗漏！这就是天海机械厂所谓的八〇型总成！幸亏核查办今天下午封存了他们的图纸，这种设计缺陷明显的残次品，要是真发出去一百二十套，整个跨省春耕全得瘫痪！”

“齐怀远，你耳朵聋了吗？”

刘工转过身，指着齐怀远的鼻子骂道，“刚才宋站长说得清清楚楚，这六套货外头根本没有天海的防伪钢印，里头的绿卡连质检员签字都没有！这是你们联营组那个假冒的‘第二业务部’送过去的私货！”

“刘工，话可不能乱说。”

齐怀远往后退了半步，背靠着墙壁，“什么假冒不假冒的？外省各站要的是天海的八〇型结构，这六套总成也是按八〇型的孔距装上车的。现在装车就抱死，说明天海这套‘旧壳分类补偿’的设计本身就经不起外省泥水田的折腾！你们不能因为包装上少了几个钢印，就把天海设计失误的黑锅往我们联营组头上扣！”

电话那头，三位外省站长听着这边的争吵，一时也没了主意。

樟树湾的廖站长在电话里犹豫着开口：“郑老，顾厂长，我们基层站不管你们省里哪个部门送的货，可这装上去的确实是八〇型总成啊。这才二十分钟就卡死主轴，我们站里那十几台五〇拖拉机还等米下锅呢，后面那四十套……到底还能不能用啊？”

“廖站长，是不是设计问题，拿卡尺和温度计说话。”

顾念念没有跟齐怀远拌嘴，她抓过桌上的一叠白纸，拿起钢笔，“请你们三位站长现在让人报一下各自手头那两套故障件的三个数据：第一，主齿箱外壳左侧有没有天海的火印编号；第二，泄出来的废油里有没有黄铜碎屑；第三，半轴油封外圈的橡胶印字是什么型号。”

电话那头立刻忙碌起来。

旁边的许杨已经挂断了打回平川厂部的内线电话，快步走到顾念念身边，低声汇报：“赵启明和王强已经带人去备件库了，三套标准检具和替换件二十分钟内就能装上林小北的货车。另外，妈让钱守仁查了咱们厂一到二月份的出库总账，天海压根没往外省发过这六套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