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念站在检验台前，指了指塑料袋里的物件，“当时邓长顺交代，省一厂西库流出的三十六套报废件，是同一个钳工用同一台手提砂轮机在仓库后院集中打磨掉原厂铭牌的。”

不到四十分钟，院子里响起急促的刹车声。

青石渡的宋站长带着两个满身机油味的年轻机手，抬着一只敞口的木箱冲进了实验室：“郑老，顾厂长！齿轮送到了！你们快验验！”

刘工和许杨上前，用铁钩把那颗沾着黑油的主传动齿轮吊上检验台，拿煤油刷洗干净。

日光灯下，那颗齿轮的齿面已经有三处出现了明显的塑性变形和鱼鳞状剥落，内圈端面上，那块被砂轮机粗暴磨平的凹坑格外刺眼。

刘工摇动硬度计手轮，将金刚石压头压在齿面完好区域，看着表盘指针停稳，沉声报数：“齿面洛氏硬度只有三十八度！国家农机重载齿轮标准最低要求是五十八到六十二度，我们天海八〇型的内控标准是六十度。这种三十八度的软齿，别说下夹沙黑泥地了，就是拉辆空车跑二十里山路也得崩齿！”

宋站长听得直咬牙：“这帮天杀的，这不是坑我们农机站的拖拉机吗！”

“再看内圈的打磨痕迹。”

顾念念戴上白纱手套，拿起那块从平川带过来的铅模拓片，直接比在青石渡这颗齿轮的砂轮凹坑旁，然后请许杨把移动式放大镜架在正上方。

许杨调整好焦距，退后半步：“周科长，宋站长，你们过来看。手提砂轮机的砂轮片在长期使用后，边缘会形成独特的缺口纹路。平川截获的那三十套旧件，打磨面上全有一道间距三点二毫米的双平行深沟；而青石渡今天拆下来的这颗齿轮，磨掉‘省一厂’字样的凹坑里，同样有一模一样的双平行深沟，连收刀时往右下角偏斜十五度的挫刀凿印都分毫不差。”

周科长俯下身，凑在放大镜前看了足足半分钟，直起腰时长出了一口气：“铁证如山。这六套发往外省的所谓样机，跟平川查获的那三十套假货，完全是同一批从省一厂西库盗卖出来的报废回炉件！”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检验台旁的顾念念，眼神里满是赞许：“顾厂长，刚才齐怀远一口咬定是你们天海的产品质量问题，换作旁人，为了急着甩锅，肯定直接对外宣布这是省一厂造的劣质货。可你刚才在电话里，一句没泼省一厂脏水，而是带着大家按批次、按仓库编号、按打磨凿印一步步把源头锁死在‘七九年西库报废件’上。既洗清了天海的冤屈，又守住了同行实事求是的底线，这份心胸和章法，我老周服你！”

“周科长过奖了。一码归一码，省一厂的正常合格品有它的标准，我们查的是陈国富、陈建华他们盗卖报废件的案子，不能拿个别人的脏事去砸省属老厂工人的饭碗。”

顾念念摘下手套，转头看向坐在墙角凳子上的齐怀远，“但是，这批货是怎么从平川跨省运到樟树湾、白水河和青石渡的，经手的人总得有个交代。”

她走到齐怀远面前，把手里的检验记录单亮给他看：“齐经办，陈建华和邓长顺在二月二十六号下午就已经被平川公安局收押了。而宋站长刚才说得很清楚，这六套假货是昨天下午，也就是二月二十七号下午才送到外省三个站的。那时候陈建华已经在看守所里了，是谁拿着联营组的调拨路单，把这最后六套假货送出省界的？”

郑主任走到齐怀远跟前，拐杖重重顿在实验室的水泥地上：“齐怀远！昨天下午你在哪？你批的那辆五号工具车，昨天到底是去送这六套假货了，还是去干别的了？你现在把供货关系和派车底单给我交代清楚！”

齐怀远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镜框往下掉，嘴唇抖个不停，刚张开嘴想往马文斌身上推，实验室隔壁那间挂着“联营组外省业务值班室”牌子的房门里，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由于两间屋子中间只隔着一扇半开的玻璃百叶窗，那部属于齐怀远分管的红色专线电话，在安静的夜里叮铃铃响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