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联营组一楼的登记大厅亮着日光灯。

几名保卫干事押着齐怀远走进来，把他按在角落的长条木椅上。

周科长快步走到业务二科的专管铁皮柜前，伸手去拉柜门，发现锁眼上挂着一把黄铜挂锁。

他转过头冲齐怀远伸出手：“把二科外省排期专柜的钥匙交出来！”

齐怀远低着头，慢吞吞地从深蓝干部服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扔在旁边的木桌上：“周科长，我丑话先说在前头。刚才在会议室里，樟树湾和白水河他们只是在电话里口头答应恢复排期。咱们省里跨省调拨是有硬规矩的，没有正式入册的签字排期单，车间就不能按统购指标发货。”

刘工走上前，拿起桌上的钥匙串，插进锁眼拧开铁皮柜：“你压了人家的邀请函半个月，现在还有脸提规矩？今天咱们就当面把二科的压件全清出来，一笔一笔重新入册！”

柜门拉开，里头整齐码放着十几个牛皮纸档案盒。

赵小云走上前，双手抱起标着“外省春耕试验排期”的三个档案盒，快步放到大厅正中的长条核对桌上。

顾念念、许杨和刚送齿轮过来的青石渡宋站长围拢到桌边。

赵小云推了推眼镜，解开第一个档案盒的棉线绳，把里头厚厚一叠表格抽出来，一页一页翻看。

大厅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翻完第二个盒子，赵小云动作慢了下来，额头上渗出细汗。

她又飞快地把第三个盒子里的底单全倒在桌上，一张张核对底部的签章栏。

“怎么了小云？”

顾念念站在桌旁，开口问道。

赵小云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顾厂长，不对劲。樟树湾、白水河、青石渡这三处外省站，原本申请的四十套试验排期，盒子里的正式流转单全齐，但是……但是底下全没有经办科室的核准签章！”

旁边站着的宋站长一听就急了，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撑在桌沿上：“啥叫没有核准签章？正月十五我们三家站长是一块在省农机招待所签的申请单，当面交到联营组窗口的！”

赵小云把那叠表格摊开在宋站长面前，指着右上角的红字批注：“宋站长您看，樟树湾的十五套、白水河的十五套，还有你们青石渡的十套，这三份主表右上角，全被盖了‘待复核’的蓝印。整整四十套的档案袋里，只有底下压着的这一张十套的附加调拨单，盖了正式的准予排期章。”

宋站长低头一看，气得脖子都粗了，转头冲着角落里的齐怀远骂道：“姓齐的！你跟我们玩阴的是吧？假货你倒是紧着往我们站里送，真品的排期单你给我们全挂起来！”

齐怀远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桌面：“宋站长，这可不是我玩阴的。你们外省今年报上来的夹沙泥地工况太复杂，天海机械厂又是第一次承接跨省任务，我作为二科经办，本着对春耕负责的态度，把这四十套挂起‘待复核’，完全符合联营组的审慎原则。按省局规定，凡是打上‘待复核’标签的跨省单子，必须经过至少一轮现场台架与泥地对照测试，由评定组出具实测达标报告后，才能解封转入正式排期。”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顾念念，扯了扯嘴皮子：“顾厂长，刚才你们是查出了那六套货有问题，可那只能证明有人假冒供货，并不能直接证明你们天海的八〇型就能在樟树湾的泥地里跑下来。只要这三张主表还挂着‘待复核’的印，今天晚上你们就算把郑主任请来，也不能直接把这四十套写进正式供货合同里！”

刘工气得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摔：“齐怀远，你这就是存心拿死规矩卡人！现在离惊蛰还有几天？要是按你说的走完对照测试再入册，黄花菜都凉了！”

周科长皱着眉头，拿起那三张盖着“待复核”蓝印的主表看了看，又翻了翻旁边的联营组跨省流转细则，叹了口气：“老刘，这混账东西钻的就是规矩的空子。‘待复核’的红头章已经录入省局月初的汇总底单了，如果不做完现场对照测试就强行划掉，回头省一厂那帮人往上头一捅，说咱们评定组违规跳步包庇天海，这四十套的合同照样得被叫停。”

大厅里的气氛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