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站长搓着满是油污的大手，在原地转了两圈：“这可咋整？我们站里拖拉机都趴在机库里等着换总成呢，总不能因为这王八蛋盖了个章，就让我们干等着吧？”

顾念念站在长桌前，低头看着那三份被挂起的表格。

她没有去跟齐怀远争吵，伸手把那三张盖着“待复核”的主表收拢起来，理齐边角。

“周科长，刘工，宋站长，不用划掉这个章。”

顾念念抬起头，语气很稳，“这四十套口头订单，我现在不要了。”

此话一出，旁边的宋站长和刘工全愣住了。

“顾厂长，你说啥呢？这可是四十套的大单子，咱们刚在电话里说好的！”

宋站长急得直拍大腿。

角落里的齐怀远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哟，顾厂长这是自己心虚，不敢接招了？”

“我是实事求是。”

顾念念根本没理会齐怀远，转头看着宋站长，“宋站长，昨天那六套假货送到你们三个站，虽然现在查清是省一厂西库的报废件，但你们站里的机手和老乡们已经看见机器趴窝了。如果我现在仗着郑主任和周科长的支持，强行把这四十套改成正式订单发过去，底下的机手心里头照样犯嘀咕，不知道天海的真货到底顶不顶用。”

她伸手拍了拍桌上那三份“待复核”表格：“既然齐经办给咱们设了这道‘待复核’的槛，那咱们就堂堂正正跨过去。我主动申请，樟树湾、白水河、青石渡三站的订单暂不入册，先按测试规程，做满四十八小时的夹沙黑泥地真伪对照实测！用实打实的扭矩和温升数据说话，等你们三站的机手亲手试满意了，咱们再按实测数据重新登记签字！”

周科长愣了两秒，看着顾念念果断的样子，眉头舒展开来：“顾丫头，你想清楚了？要是重做三站对照测试，来回运送检具、油料损耗、还有技术员驻场的差旅开销，全得你们厂自己先垫着，万一中间出点岔子……”

“测试的全部油料、路损和折旧成本，由我们天海机械厂全额承担。”

顾念念回答得干脆利落，转头看向身旁的许杨，“许杨，咱们带来的备用金和检具够不够铺开三个站？”

许杨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算好的账目页：“平川厂部刚汇过来的差旅备用金还有四百二十块，足够支撑三个站四十八小时的柴油损耗。赵启明和王强押送的三套标准检具和首批替换件已经在来省城的路上了，今晚就能直接分拨下站。我负责带队去白水河和青石渡布设测温点，数据采集表的模板我已经在车上画好了，今晚就能印出来。”

顾念念点点头，跟许杨对视了一眼。

两人不需要多说废话，一个定方向，一个立刻把执行细节补得严丝合缝。

周科长看着这一幕，重重一拍桌子：“好！不贪图口头上的虚假数字，宁可自己掏钱从零做实数据！顾厂长，冲你这份硬气，这趟对照测试，我们省评定组全员跟车监督！只要数据一过关，我当场在田头给你们盖正式准入章，谁也别想再卡你们半分钟！”

宋站长也听得热血上涌，一巴掌拍在胸口上：“顾厂长，你这办事真是讲究人！行，咱们今晚就回站里搭台架，我亲自带机手给你们跑对照数据！”

齐怀远坐在角落里，看着自己原本用来卡死天海的“待复核”印章，转眼成了天海当众展示实力的跳板，气得腮帮子直抽抽，却一句话也插不上。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整理剩余表格的赵小云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抽出压在档案盒最底下的那唯一一张盖了正式排期章的十套调拨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右下角的签名，然后把单子平推到顾念念和周科长面前的桌面上：“顾厂长，周科长，你们快看。这唯一一张过了审的十套签字单，上头的落款核准人，和齐怀远不是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