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科长低头凑到桌面跟前，拿起那张唯一盖了正式排期红章的调拨单。

单子右上角印着“外省向阳农机站·首批十套”的字样，而在底部的“驻省核准人”一栏里，没有齐怀远的签名，而是用毛笔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孙守田。

名字上头，还重重盖着一枚外省农机总局驻省联络处的方形公章。

“孙守田？外省驻咱们省联络处的孙老站长？”

刘工凑过来一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老孙头不是上个月就因为老寒腿犯了，一直在二楼西头的驻省办公室半休养吗？他怎么会越过业务二科，直接用联络处的总章给天海核准了十套？”

坐在角落木椅上的齐怀远一听见“孙守田”三个字，脖子往前一伸，大声嚷道：“那不算数！孙老头是外省派驻的老代表，平时只管两省公文交接，根本不管具体业务分拨！他那张单子是正月十六自己私自盖的章，都没经过我二科的台账复核，属于违规操作，那十套订单根本就没确定下来！”

“谁说老子的章不算数！”

登记大厅门口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大衣的六十来岁老头，正拄着一根枣木拐杖，一步一步跨进门槛。

他左腿有些跛，走起路来却腰杆笔直，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搪瓷茶缸的年轻通讯员。

“孙老哥？你怎么下楼来了！”

周科长赶紧迎了上去，扶住老头的胳膊。

孙守田摆摆手，示意不用扶，拄着拐杖径直走到长条核对桌前，先看了顾念念一眼，然后转过头，拿拐杖尖指着角落里的齐怀远：“齐怀远，你刚才在楼道里嚷嚷啥？说我老孙头盖的驻省联络处总章不算数？”

齐怀远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辩解：“孙站长，按联营组去年的内部规定，所有外省试验单都得先过我二科的初审台账。您那十套向阳站的单子，正月十六签完就自己锁抽屉里了，也没往下发给天海，更没录进我的总表，这流程本来就没走完！”

“我呸！我要是把单子交到你手里，这十套向阳站的救命稻草，早就被你跟陈建华那帮混账换成省一厂的废铁了！”

孙守田把枣木拐杖往水泥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从旧军装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面上，对着周科长和顾念念说道：“老周，还有天海的小顾厂长，你们打开看看！向阳站那十套的正式调拨原件，还有省机械学会去年的联席会议纪要，全在这儿呢！”

许杨上前一步，双手打开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平铺在桌上。

孙守田指着文件上的条款，声音洪亮：“去年十一月两省签订春耕互助协议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凡是经过安阳实测达到优等品的农机总成，外省联络处有权直接启动‘绿色直通排期’，无需经过联营组业务科二次盘剥！正月十六那天，我从老郑那儿看到天海在安阳跑出的一千二百亩零故障数据，当场就给向阳站签批了这十套直通单！”

旁边的宋站长听得直拍大腿：“孙老叔，既然您正月十六就签批了，咋一直没往平川天海厂寄呢？”

孙守田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旁边的齐怀远：“我那天刚签完字盖好章，准备往收发室送，就看见齐怀远带着陈建华在收发室里翻拣平川方向的信件，把樟树湾他们那封邀请函偷偷揣进了怀里。我当时手里没抓着他们盗卖假货的实据，闹起来也是公说公有理。我要是那时候把向阳站这十套原件发出去，半道上准得被他们截胡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