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说到这儿，看向顾念念，目光里满是赞许：“所以我干脆把原件锁进我办公室的铁皮柜，只放了一张抄件在二科的盒子里钓着他们，就等你们天海的人自己杀到省城来查账！小顾厂长，刚才你在大厅里说的话，我在走廊外头全听见了。不争口头虚名，宁可自己掏钱做实四十八小时对照测试，你这闺女有骨气，更有章法，没枉费我老孙头替你们天海把这颗印章死死压了半个月！”

大厅里一片安静，随即响起宋站长和几个机手热烈的巴掌声。

顾念念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意。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帆布夹克，走到孙守田面前，郑重地微欠了下身：“孙老站长，我代表天海机械厂全厂工人，谢谢您替我们守住了这最后一道流程。要是没有您压住的这张原件，我们今晚就算查清了假货，也得从零重跑审批。”

她直起腰，拿起桌上那份正月十六签批的原件，转向周科长和刘工：“周科长，既然孙老站长的直通签批完全符合两省联席协议，那齐怀远所谓‘订单尚未确定、全数待复核’的说法就彻底不成立了。我现在申请，将向阳站这十套正式原件，按正月十六的原始日期归档生效！”

“准了！必须按正月十六的原始日期归档！”

周科长拿起钢笔，刷刷两下在核对单上签下评定组的复核意见，转头瞪了齐怀远一眼，“齐怀远，人家孙老站长正月十六就走完直通程序了，你压着不报还敢污蔑流程未完，这一条也给你记进违纪卷宗里！”

齐怀远瘫在木椅上，脸皮白得像纸一样，再也挤不出半个字。

此时，大厅墙角的值班电话响了起来。

刘工走过去接起听筒听了半分钟，满脸喜色地走回来：“老周，小顾！刚才樟树湾的廖站长和白水河的吴站长又打来电话了！他们听说孙老站长把直通章都拿出来了，天海又主动包揽全部复检成本，两家站长当场拍板，不用等四十八小时后再立项，现在就直接由孙老站长补签直通担保，恢复三站正式排期，并且确认明天一早就先做首批二十套的泥地对照测试！”

赵小云站在桌旁，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了三下，激动得声音都颤了：“顾厂长！安阳合格的份额，加上红旗坡、向阳站锁定的单子，再算上樟树湾、白水河、青石渡这三处恢复正式排期并确认的首批二十套对照测试……咱们省外五地一百二十套的试验计划，正式推进到百分之六十五了！”

从下午的四成半，到刚才的五成半，再到现在实打实落袋的六成半，天海机械厂彻底在跨省春耕大盘里站稳了脚跟。

顾念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拿起桌上那张之前被齐怀远塞在档案盒最底下、边角已经有些揉皱的十套签字单抄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接过了她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页。

许杨站在灯光下，低头用手指把纸页卷起的四个边角一点一点抚平，然后对折起来，放进自己随身那只硬壳保密夹的最里层。

他抬起头，看着顾念念，声音温和却有力：“收好了。有孙老站长的直通章和这百分之六十五的实测排期在，这回，谁也拿不走了。”

顾念念迎着他的目光，弯起眼睛笑了笑：“嗯，谁也拿不走了。”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脚步声。

一个穿着省农机局机要室制服的年轻干事跑进登记大厅，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加急件，径直递到周科长手里：“周科长！外省试验协调办刚发来的夜间紧急传真，说是让您和评定组务必马上过目！”

周科长接过那页还带着热气的传真纸，低头看了一眼最上头的加粗黑体字。

报告标题只有一行：“天海总成在湿黏土中存在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