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库门口的碘钨灯光照在那张暗红色的表格上。

赵小云凑近看了一眼，手指按在桌沿上：“顾厂长，这张《车间内部排工与绿卡预留底表》，怎么会在这司机手里？这上头印的‘一〇五号’到‘一一二号’预留卡段，明明是咱们厂二月二十号为了配合外省试验，在调度室内部拟定的备用排产计划啊！”

旁边的刘工和周科长也凑了过来。

刘工指着表格中间的铅笔批注：“你们看，这上头不仅有预留的绿卡号段，连樟树湾、白水河、芦花荡三个站原定的试装排工日期都写得一清二楚。怪不得这帮造假的人能掐准今天晚上的时间点，提前印出‘一〇五号’的假绿卡送过来顶替！”

顾念念拿起那张表格，对着车头大灯看了看纸张边缘的装订针眼，又摸了摸纸面的粗糙度：“这不是从咱们现在用的正式台账上撕下来的。咱们车间从二月二十二号启用双签绿卡规程后，所有的排工表全都换成了加厚牛皮卡纸，由杜海生和赵叔双签锁柜。而这张纸用的是六十克普通有光纸，是二月二十号当天，调度室为了核算外省工时，临时打出来的第一版草稿。”

许杨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表格右下角的一个蓝色椭圆印记：“念念，你看这个归档章。‘资料室·旧档封存·零四号’。二月二十二号咱们抓胡建设和吴长贵盗卖早期成本表的时候，厂里做过一次全面清查，当时把二十二号之前的所有旧版排工草稿和成本底单，全都收拢装进了零四号档案袋，交到厂部资料室封存了。”

周科长听明白了，脸色沉了下来：“你们的意思是，前几天平川公安局端掉胡建设、侯保国那伙内鬼的时候，你们厂里还有人手脚不干净，把封存在资料室里的旧版排工草稿给偷抄出去了？”

“不是全套偷走，是只泄露了二月二十号这一页旧数据。”

顾念念把表格折好，放进证物袋里，语气很稳，“造假的人以为咱们天海还是按二十号的旧排工表在走流程，觉得到了二月二十八号晚上，咱们的绿卡肯定已经发到一〇五号以后了。他们不知道我在二十二号改了模块化混流装配，把前头的八十六套优先供给了安阳和柳树坪，所以才露出了这个卡号超前的马脚。”

青石渡的宋站长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说道：“老天爷开眼！合着这帮孙子偷了你们厂里的旧黄历，拿过期的排工号段出来蒙人，结果自己撞枪口上了！”

“话是这么说，但咱们厂资料室的封存底稿能流到外省造假团伙手里，这颗钉子不拔出来，后面的正式供货照样有隐患。”

顾念念转头看向周科长和郑联络员，“周科长，芦花荡站这边的误会已经彻底查清了。刚才赵叔和王强已经把那两台去掉铁砂配重的五〇拖拉机跑完了五圈标准湿黏土测试，油温一直稳定在六十五度，各项扭矩全部达标。”

一直缩在旁边的郑联络员，这会儿早没了刚才推眼镜的派头。

他看了一眼被扣住的货车司机，又看了看周科长铁青的脸，赶紧走上前表态：“周科长，刘工，顾厂长！下午那份超温简报纯粹是我听信了齐怀远的挑拨，搞错了配重和耕深！我现在就去通讯室给外省协调办发更正电报，撤回之前的隐患报告，确认天海的零零九号和零一零号总成在芦花荡湿黏土测试中完全合格！”

“光发更正电报还不够。”

周科长盯着郑联络员，“明天早上八点，由我和刘工亲自在场监督，芦花荡、樟树湾、白水河三站的首批二十套泥地对照测试，就在你们这片试验田里同时开机！至于你违规加挂铁砂配重的事，等这批春耕测试一结束，我自然会向你们外省农机总局实事求是地通报！”

郑联络员连连点头，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转身小跑着去通讯室发报了。

赵小云在旁边合上台账，算盘珠子轻轻一拨，抬头对顾念念露出笑容：“念念，芦花荡这两套实测过关，更正电报一发，咱们在三站的首批二十套对照测试就算彻底落地了！加上之前锁定的份额，咱们省外五地一百二十套的长线试验计划，现在已经稳稳推进到百分之七十五了！”

“百分之七十五，还差最后四分之一的硬仗。”

顾念念点点头，转头对赵启明和王强交代，“赵叔，王强，你们两个今天晚上就留在芦花荡机库，配合宋站长他们把咱们的三套正品和检具看紧了，明天一早准时开机做二十套的泥地对照。我和许杨、小云现在坐林小北的空车连夜赶回平川厂里，天亮之前，必须把资料室的漏点查清楚。”

“放心吧顾厂长，这儿有我和老宋盯着，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机库！”

赵启明拍了拍腰间的工具包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