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林小北驾驶的货车驶入平川县天海机械厂的大门。

厂区里依然灯火通明，总装车间的机器轰鸣声在夜里传出老远。

顾砚秋披着那件旧羊皮袄，手里攥着旱烟袋，正站在调度室门口的台阶上往外张望。

看到顾念念和许杨从车上跳下来，老头快步迎了上去：“念念，省城和外省那边咋样了？刚才钱守仁接了你们的电话，我和你妈一直在这儿等着呢！”

“爸，外省的订单保住了，目前已经锁定了七成半的排期，齐怀远也被李队长押回县公安局了。”

顾念念一边往调度室里走，一边把那张从芦花荡带回来的暗红色表格递给顾砚秋，“不过我们在外省截获了一批假绿卡，对方手里有咱们厂二月二十号封存进零四号档案袋的旧版排工草稿。”

顾砚秋接过那张表格，凑到调度室的台灯下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手里的旱烟袋杆子捏得咯吱响：“零四号档案袋？那不是二十二号抓完胡建设之后，我亲手看着锁进后院资料室副柜里的旧底稿吗！谁敢动资料室的封存袋？我这就去把车间和科室今晚值班的人全叫过来，挨个搜身查问！”

“爸，别急着兴师动众。”

顾念念伸手按住顾砚秋的胳膊，“现在全厂工人都在加班赶外省的追加件，要是深更半夜把大伙全叫过来盘问，车间里人心惶惶，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再说了，这上头印的是二十号的旧数据，说明泄密不是今晚发生的，而是在二十二号封存前后的旧账整理环节出了岔子。”

这时候，宋婉清系着围裙从隔壁财务室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三碗刚熬好的热姜汤：“念念说得对。砚秋，你先把脾气收一收，现在厂里刚走上正轨，绝不能冤枉一个好工人，但也绝不能放过一个吃里扒外的耗子。咱们先把管资料的人叫过来核对借阅册，把人和证据分开查。”

“还是妈想得周到。”

顾念念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转头看向许杨，“许杨，二月二十二号那天下午，是我、你还有老会计钱守仁一块清理的胡建设旧案底账。当时因为要把二十号之前的几十本旧生产台账和排工草稿全部编号造册，资料室的吴秀兰忙不过来，是不是从科室里抽调过临时抄录员帮忙？”

许杨放下手里的姜汤碗，从中山装兜里掏出随身的工作笔记，迅速往前翻了五页：“对。二十二号下午两点到六点，为了赶在公安局封卷前把胡建设经手过的旧账目剥离出来，厂部人事科临时抽调了三名识字的年轻职工，去资料室外间协助吴秀兰做封存目录抄录。按当时的规矩，他们三个人只准在资料室的外间核对表头，绝不允许把原件带出屋子，更不允许私自摘抄具体排工数字。”

顾砚秋皱着眉头想了想：“那天下午我在前头车间盯模具，资料室的钥匙一直在吴秀兰手里。去，小云，你去后院值班室把吴秀兰叫过来，让她把二月二十二号以来的《旧档封存与借阅登记册》拿过来！”

不到五分钟，四十多岁的资料员吴秀兰披着棉袄，怀里抱着两本厚厚的硬壳登记册，急匆匆地走进了调度室：“厂长，顾师傅，这么晚叫我过来，是哪份图纸出问题了吗？放八〇型总成底图的那个双锁保密铁柜，我每隔一个钟头就去巡视一趟，封条连个角都没翘起来啊！”

“秀兰婶，不是双锁铁柜里的设计图纸，是外间副柜里锁着的零四号旧档封存袋。”

顾念念接过她手里的两本登记册，平摊在调度室的办公桌上，“你先别慌，跟我们一起查一下，从二月二十二号封存那天起，除了钱会计核对成本底账那一次，还有谁动过零四号袋子里的《车间内部排工与绿卡预留底表》？”

吴秀兰赶紧凑到桌边，指着第一本登记册上的签字栏说道：“二十二号下午封存之后，零四号袋子就只有二十四号上午钱会计为了查一月份的出库单，由我当面开柜借阅过一次，当时钱会计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翻的出库单，压根没碰那叠红色的排工草稿！至于二十二号下午封存造册的时候，是我带着三个临时抽调来的抄录员一块装袋的。”

许杨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顺着二十二号下午的临时抄录登记表一行一行往下对。

名单上一共写着三个名字：工会干事小刘、宣传科小张，还有总务科临时借调过来的统计员何成。

许杨的笔尖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他抬头看向顾砚秋和吴秀兰，用红笔在登记册最底下那一栏重重画了个圈：“顾叔，念念，你们看。小刘和小张在二十二号下午五点半签字交回目录后，就回各自科室正常上班了。唯独这个负责抄录零四号袋目录的何成，他在备注栏里填的是‘旧表重页待销毁’，而且这人昨天还在天海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