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念伸手接过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复写纸。

她借着台阶上的灯光展开纸页，看清了上面用圆珠笔用力描出来的两行字。

第一行抄着天海车间这几天加急赶制十六套追加件的出库车牌号，第二行则写着一个省城的地址：省城南郊机电设备联营公司三号收发室，收货人写着“老严”。

许杨凑过来扫了一眼那个地址，抬头看向瘫在门槛上的何成：“给你送招工调令的人让你抄车间出库车牌号，还留了南郊设备联营公司的收货地址。那个骑自行车堵你的男人到底是谁？”

何成缩着脖子，抬手擦了一把鼻涕：“是……是省一厂供销科的钱干事！以前胡建设还在咱们厂里的时候，他来找胡建设喝过两回酒，我帮他们跑腿买过花生米，认得他下巴底下有一颗黑痦子！”

顾砚秋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旱烟袋指着何成：“好啊，省一厂的陈国富都被关进县看守所了，底下的耗子还在外头替别人跑腿！他让你把这个收货地址和咱们厂的出车牌号抄下来干啥？”

“他说陈建华和陈副厂长虽然折进去了，但省城设备联营公司的老严还在操盘外省的大买卖！”

何成双手抓着门框，语速极快地交代，“钱干事说，只要我把二十号的旧排工表和这两天厂里发车的车牌号给他，他转手交到南郊设备联营公司那个叫老严的人手里，我的省城正式工指标就稳了！”

赵小云站在旁边，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对了一下：“顾厂长，刚才在芦花荡截获的那辆假绿卡货车，提货单背面透印的仓库名字，正好就是省农机调剂站南郊三号库！这个机电设备联营公司跟南郊三号库根本就是挨着的两家单位！”

顾念念把复写纸折好装进证物袋，转头对顾砚秋和宋婉清说道：“爸，妈，这事已经顺着省一厂的旧线摸到省城背后的买家了。你们让人先把何成看管在保卫科值班室，等天一亮连同这张招工调令一块移交平川公安局。我和许杨、小云得马上坐林小北的车返回省城机械学会，趁着李队长还没把齐怀远押上路，当面撬开他的嘴！”

“行！厂里交给我和你妈，你们路上慢点！”

顾砚秋干脆地应下，挥手叫来两名值班保卫员把何成架去了前院。

凌晨五点半，林小北开着敞篷货车一路疾驰，重新驶进了省城机械学会的大院。

一楼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李队长正带着干警在走廊里核对押解回执，郑主任则披着军大衣坐在电话室里翻看旧台账。

顾念念快步走进电话室，把那张写着“机电设备联营公司三号收发室·老严”的复写纸递到郑主任桌上：“郑主任，李队长，我们在平川抓到了偷排工草稿的临时工。昨晚芦花荡那八套贴假绿卡的冒牌货，幕后调度点就在南郊机电设备联营公司，接货的人用了个化名叫老严。”

郑主任推了推老花镜，接过复写纸看了一眼，转身从身后的铁皮柜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省属联营单位业务往来备案录》。

他翻到南郊机电设备联营公司那一页，顺着经办人名单往下找了半分钟，手指重重敲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南郊机电设备联营公司根本没有姓严的经办！你们看备案录上的签名笔迹，这个负责农机配套调拨的业务副经理，叫蒋成远！”

许杨走上前，拿起何成那张招工调令底下的签发回执，跟备案录上蒋成远的签名并排放在一起：“笔迹完全一致。‘老严’只是蒋成远拆了自己名字最后一个字编出来的化名。昨晚在南郊三号库给货车司机发车、戴黑框眼镜的瘦高个，就是这个蒋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