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车场上的货车还没有熄火，车头大灯照在顾念念手里的纸页上。

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来的，是一张用复写纸抄写的电报底单。

周科长推开副驾驶车门走下来，凑到跟前看了一眼：“写的什么？这深更半夜的，谁往门房塞无名信？”

顾念念把电报抄件平举在灯光下。

纸页正中央写着几行字：鉴于天海机械厂八〇型总成存在批次混装嫌疑，经外省春耕农机试验协调办紧急决定，自二月二十九日零时起，全面叫停芦花荡、樟树湾、白水河三站田间复测，所有已到站设备就地打封停用。

抄件最下方，赫然盖着一枚紫红色的椭圆形印章：外省春耕农机试验协调办公室。

林小北从驾驶室跳下来，探头看了一眼那枚紫红印章，急得直抓头：“顾厂长，这……这不是外省协调办的章吗？今天早上在省城学会，那个蒋副经理拿供销公司的单子没压住咱们，怎么到了晚上，外省协调办自己反倒下令停机了？”

赵小云也从后头跑了过来，看着那张抄件倒吸了一口凉气：“要是外省协调办真的发了停机电报，那咱们这二十套机器就算连夜拉过去，明早人家站里也不敢开机下田啊！”

“都别慌，这车照常发，一分钟都不准耽误。”

顾念念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抄件，翻到背面看了看，语气十分笃定，“这张停机电报，是有人故意塞进咱们厂门口，想吓住我们，让我们自己把车队扣在平川。”

周科长皱起眉头：“小顾，你凭什么断定这是吓唬人的？这底下盖的紫红章看着可不像是萝卜刻出来的假章。”

“章也许不假，但发报的人连电报系统的基本规矩都没摸清。”

顾念念指着抄件左上角的流水号栏，“我们去调度室灯底下看，许杨，小云，你们俩跟我进来。”

几人快步退回旁边的调度室。

顾念念把电报抄件摊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拿起放大镜递给周科长：“周科长，您常年跟外省发公函，您看左上角这串电报流水码。”

许杨不用放大镜，只低头扫了一眼，就伸手点在了流水码的第三位数字上：“格式不对。正规跨省邮电局拍发的加急公务电报，流水码前两位是省区代号，第三位必须是代表月份的罗马数字或者固定字母，后面再跟四位当日拍发序号。但这张抄件上，写的是‘外农电字零二二九号’，这是内部简报的文件字号格式，根本不是邮电局的电报流水码。”

“不止字号错了，日期和落款也对不上。”

顾念念用铅笔尖点在右下角的紫红印章上，“你们仔细看这枚‘外省春耕农机试验协调办公室’的印章边圈。外省协调办在今年一月十五号就已经正式合并升格为‘外省农机推广与试验总局协调处’了，前天孙老站长给我们盖直通章的时候，用的就是改制后的新印。而这张抄件上盖的，却是去年年底就已经作废停用的旧协调办椭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