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钢挂了电话。
人事调整。
刘德才终于不装了。
检查组走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就要开会动人。
快。
但不意外。
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要么缩头,要么咬人。
刘德才选了后者。
陈钢把手机放进口袋,蹬上三轮车。
他没回卫生院。
先去了菜市场旁边的打印店,复印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的执业医师资格证。
另一样是当初入职卫生院时签的劳动合同——去年补办过一份复印件,一直压在三轮车的工具箱底下。
合同第六条写得很清楚:乙方在合同期内,甲方不得以非法定理由单方解除。
法定理由包括:严重违纪、旷工超三天、刑事犯罪。
他哪条都不沾。
刘德才想动他,只有一种可能——捏造理由。
比如“长期脱岗”。
比如“私设摊位影响单位形象”。
比如“拒不服从组织调配”。
所以明天的会,他必须到。
不到就是旷工。
到了——刘德才当着全体职工的面想说什么?
陈钢把复印件叠好,放进上衣内袋。
骑车回家。
路过县医院门口的时候,他减了速。
住院部三楼,心内科。
方国栋还在里面。
还有大概三十六个小时。
三十六个小时。
够了。
第二天。
陈钢七点到卫生院,直接上二楼,进公卫科。
小隔间。
没窗。
日光灯开到最大也是昏黄。
三面墙靠着铁皮档案柜,地上还摞了几十个纸箱,全是2019年以前的慢病随访表。
空气里一股霉味加灰味。
前台小姑娘跟进来,递给他一张任务单。
“刘院长说把2022年以前的高血压随访档案按村组重新归档,做电子录入。”
陈钢接过来扫了一眼。
八个行政村,每村平均三百份档案。
两千四百份。
纯手工录入。
这活儿正常情况要干一个月。
“电脑呢?”
“呃……公卫科的电脑上周坏了,还没修。刘院长说你先手工分拣,电脑下周到。”
没电脑。
手工分拣两千四百份档案。
陈钢点了下头:
“行。”
前台走了。
门带上。
隔间里就剩他一个人。
陈钢拉开最近的一个纸箱,随手抽出一沓随访表。
翻了两张。
表格上的字迹潦草得像心电图,有些连名字都看不清。
他没继续翻。
把表放回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掏出手机。
九点十二分。
方若云给他发了条消息,时间戳是八点四十——他刚才进来信号差没收到。
“我爸让我问你,今天下午的会你去不去?”
陈钢回:
“去。”
方若云秒回:
“他说你去的话,会上不管对方说什么,一句话——我保留申诉权利。别说多,别接招。”
保留申诉权利。
六个字。
方国栋教他的不是怎么打,是怎么拖。
只要不在会上同意任何决定、不签任何文件,刘德才的“人事调整”就只是一个动议,不具备效力。
他可以事后向县卫健局提出异议。
流程走起来,少说拖半个月。
而方国栋只需要三十六个小时。
陈钢回了一个“收到”。
然后锁屏,靠在椅背上闭眼。
隔间外面传来走廊的脚步声,有人路过,没停。
九点半。
脚步声又响了。
这次停在门口。
有人敲门。
陈钢睁眼:
“进。”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