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陈钢已经坐在了去临丰县的大巴上。
车里没几个人,后排有个老头在打呼噜,震天响。陈钢靠着窗户,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翻看苏晴凌晨三点发来的资料。 临丰县人民医院,2019年至2023年佳禾品牌降压药采购量占全县公立医疗机构的67%。 四年。一个县三分之二的降压药都是佳禾的。 如果药有问题,这个县的高血压患者群体就是最大的受害面。 陈钢把资料往下翻。苏晴标注了几个重点:临丰县心脑血管急诊入院率,2021年之后有一个明显的上升拐点。同期全省数据是平稳甚至略降的。 一个县逆势上升。 巧合? 陈钢不信巧合。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他没理。现在不是用系统的时候,他需要先想清楚到了临丰怎么做。 方国栋说得对——佳禾肯定已经提前做了工作。问题是做到什么程度。 最轻的:打招呼,让配合调取的人拖一拖。 中等的:篡改病历,把关键用药记录涂掉或替换。 最重的:直接让相关患者“消失”——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是让他们不配合、不出面、不说话。 陈钢赌佳禾来不及做到第三种。从方国栋启动六县病历调取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内要在一个县城找到所有相关患者并逐一封口——除非他们在本地有极深的根。 大巴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半小时。 临丰县汽车站,八点十五。 陈钢下车的时候给黄主任打了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哪位?”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 “黄主任,我是省级质控中心派下来的技术咨询专家陈钢。韩科员应该跟您对接过。” 对面沉默了两秒。 “哦,陈……陈专家。”黄主任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但语气微妙地慢了半拍,“你到了?今天就到了?” “刚下车。” “这……太突然了,我这边还没来得及准备——” 陈钢的眉头动了一下。 没准备。 韩科员昨天下午就打过电话通知了。十几个小时,一个药剂科主任需要准备什么? “不用准备什么。”陈钢说,“我就看看病历,了解一下用药情况。方便的话我直接去医院找您?” “今天……今天不太方便。”黄主任的语速突然快了,“我们院里今天有个药品盘点,全科室都在忙。要不明天?明天我安排——” “黄主任。”陈钢打断他,“这是省级质控中心的调取函,昨天已经传真到你们医务科了。我今天过来是正式流程,不是提前量。”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陈钢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三秒后,黄主任说:“那你来吧。我在药剂科等你。” 挂了。 陈钢站在汽车站门口,看着对面灰扑扑的街道。一辆三轮车在面前晃过去,车斗里拉着半扇猪肉。 他掏出手机给方国栋发了条消息:黄主任在拖。到了以后再汇报。 方国栋秒回:注意安全。别跟他起冲突。 陈钢打了个车。 临丰县人民医院,不大。六层楼,外墙瓷砖脱了一半,门诊楼前面停着七八辆电动车。 药剂科在行政楼三楼。陈钢上去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保洁阿姨在拖地。 他敲了药剂科的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微胖,戴眼镜,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但额角有汗。 “陈专家?” “黄主任。” 黄主任侧身让他进去,办公室不大,堆了半墙的文件柜。桌上摊着几份表格,像是临时摆出来的。 陈钢扫了一眼那些表格——药品入库单,但日期是上个月的。跟他要查的2021年数据毫无关系。 做样子。 “坐坐坐。”黄主任给他倒水,动作殷勤但眼神飘忽,“你要看哪些病历?我们这边的病历归病案室管,得跟那边协调——” “调取函上写得很清楚。”陈钢没坐,“2021年1月至2023年6月,心内科、神内科所有使用佳禾牌厄贝沙坦片的住院患者病历。” 黄主任的手顿了一下,水壶放歪了,水溅到桌面上。 “这……量很大啊。”他擦着桌面说,“我们得一本一本调,病案室那边人手不够——” “我可以自己去翻。” “那不行。”黄主任的声音突然硬了一截,“病历是保密材料,外人不能直接接触原件。得走流程。” 陈钢看着他。 望诊技能没有主动触发,但他不需要系统也能看出来——黄主任说“那不行”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裤兜。 裤兜里鼓了一块。手机的形状。 他在等电话。或者刚打完电话。 “黄主任。”陈钢的声音平了下来,平到没有任何情绪,“我问你一个问题。” 黄主任的眼镜后面,瞳仁微微缩了一下。 “2021年之后,你们医院心脑血管急诊入院率上升了将近40%。同期你们的降压药供应商没换过。你作为药剂科主任,之前有没有接到过临床科室关于药效不达标的反馈?” 黄主任的脸色变了。 不是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一巴掌扇醒了,但醒了之后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 “我……” 他的手机响了。 黄主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你接。”陈钢说。 黄主任没接。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陈专家。”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到近乎耳语,“你能不能……给我半天时间。” “给你半天时间做什么?” 黄主任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往门口瞟了一下——非常快,快到几乎不可察觉。 陈钢转头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里那个拖地的保洁阿姨还在。但她的拖把一直在同一个位置来回蹭,根本没挪地方。 陈钢收回目光。 “半天可以。”他说,“但我下午两点会准时回来。到时候如果病历还没准备好,我会直接联系方国栋组长,让调取函升级为强制调令。” 黄主任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 陈钢转身出了药剂科。经过那个保洁阿姨身边时,他闻到了一股香水味。 淡淡的,但很明确。 不是保洁阿姨会用的味道。 他没停步,径直下了楼。 出了行政楼,阳光很亮,陈钢眯了一下眼。 系统跳了一行字: 【检测到宿主处于信息收集状态。建议:前往门诊区域,利用望诊技能对候诊患者进行初步筛查。高血压慢病患者上午复诊高峰期为9:00-10:30。】 陈钢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零三分。 门诊楼就在对面。 他不需要黄主任配合。不需要病历。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 他只需要走进那个门诊大厅,找一把椅子坐下来,看。 看那些排队的老人——他们的面色、指甲、嘴唇、步态。 如果佳禾的降压药真是低效仿制品,长期服用者的体征会告诉他一切。 陈钢走向门诊楼。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晴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佳禾的律师函到报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