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街的连锁药店叫“康民大药房”,门面不大,但货架摆得密密麻麻。
陈钢进门的时候,店员正在给一个老头拿药。他没急着问,先在货架上扫了一圈。 降压药专区,第三排。 佳禾厄贝沙坦片,摆了整整一排,比旁边其他品牌加起来还多。 陈钢拿起一盒,翻过来看批号。 2023年4月生产,有效期至2025年4月。 他又拿了一盒,不同批次。2023年1月,有效期至2025年1月。 两盒药的包装几乎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感觉到了一点差别——4月那批的铝塑板压合边缘,比1月那批粗糙一点。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手感明确。 系统跳了一行字。 【毒理鉴别LV4触发】 【检测到目标药品外包装工艺差异】 【铝塑包装热封温度不一致,疑似不同产线产品混装】 陈钢把两盒药都拿着,走到柜台前。 “这两盒多少钱?” 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厄贝沙坦?三十二一盒。” “你们这儿佳禾的货走得快吗?” “快。”店员很干脆,“我们这片老头老太多,高血压的一大把,医院开了这个牌子,他们就认准了来买。” “医院开的处方指定佳禾?” 店员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也不是指定……就是开得多。” 陈钢没再追问,付了钱,拿着两盒药出了门。 出门左转,拐进一条巷子。他靠着墙,把两盒药的铝塑板拆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 系统界面展开。 【毒理鉴别·深度分析】 【样本A(批号):铝塑板热封不均匀,药片表面光泽度低于标准品,硬度偏高,崩解时间预估超标】 【样本b(批号):各项外观指标正常】 【结论:样本A疑似有效成分含量不足,建议送检】 陈钢把两盒药分别装进左右口袋。 证据。 这是实物证据。 如果能送到省药检所做含量测定,出来的数据就是铁板钉钉的东西。但问题是——他现在人在临丰,手里没有送检渠道,而且一旦暴露意图,佳禾在本地的人马上就会动。 他掏出手机,给方国栋发了条消息。 “我在临丰药店买到了两个不同批次的佳禾厄贝沙坦,系统初步判断其中一批有问题。需要走正式送检流程,您那边能协调省药检所吗?” 方国栋的回复来得很快:“可以。你把批号发我,我让韩科员今天就出送检函。但样品你得自己带回来,走邮寄不安全。” 陈钢回了个“收到”。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出头。还有三个小时。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苏晴,不是方国栋。 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区号。 短信,只有一句话: “陈专家,临丰的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建议你今天就回省城。” 陈钢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 号码查不出归属——可能是虚拟号。但发短信的人知道他姓陈,知道他在临丰,知道他的手机号。 黄主任?不像。黄主任有他的号码,没必要换号发。 那辆黑色轿车里的人? 还是佳禾在本地的人? 陈钢没有回复,把短信截了图发给方国栋。然后他关掉手机屏幕,重新走回大街上。 他没有回医院,也没有找地方等。他拦了辆三轮车,让师傅拉他去临丰县最大的社区——他在苏晴的资料里看到过,叫“东门社区”,常住人口一万二,老龄化率超过30%。 高血压患者最密集的地方。 三轮车颠颠簸簸开了十分钟,停在一片老旧小区门口。陈钢下了车,看着眼前的场景。 小区门口有棵大槐树,树下摆了一圈石墩子,坐着七八个老人在下棋聊天。旁边有个小卖部,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虽然早过了年但没人摘。 陈钢走过去,在石墩子旁边站了一会儿。 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找谁?” “大爷,我是做健康调研的。”陈钢蹲下来,把工作证亮了一下,“想问问咱们社区老人家的用药情况。” 大爷推了推老花镜。“啥药?” “降压药。您吃降压药吗?” “吃啊,吃了快十年了。” “哪个牌子的?” “佳禾的。医院给开的。” 陈钢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效果怎么样?” 大爷摆了摆手,表情有点不耐烦。“别提了。以前吃那个白色片的挺好,后来换了佳禾这个,血压就一直压不下来。我跟医生说,医生说正常,让我少吃盐。” 旁边下棋的另一个老头插嘴:“我也是。换了那个药之后头晕得厉害,早上起来眼前发黑。” “你也吃佳禾的?” “这片老头哪个不吃?”老头哼了一声,“医院就开那个,别的不给开。” 陈钢的眼睛眯了一下。 别的不给开。 不是患者自己选的,是医院定向处方。这就不只是采购端的问题了——临床处方也被绑定了。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用药时长、血压数值、有没有出现过头晕恶心或者更严重的症状。老人们倒是健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一堆。 陈钢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过系统数据。 十个人里有七个在吃佳禾降压药,其中五个反映血压控制不理想。这个比例远超正常降压药的无效率。 正常情况下,厄贝沙坦的有效率在70%-80%。但在这个社区,按他的粗略统计,有效率可能不到40%。 这不是个别现象,是系统性的药效不足。 陈钢站起来,跟几个大爷道了谢。他的手机又震了。 黄主任的电话。 他接了。 “陈专家。”黄主任的声音比早上平稳了一些,但透着一股压下来的紧绷,“你现在在哪?” “在外面走走。下午两点我会准时到。” “你别两点了。”黄主任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你现在来。趁中午人少。” 陈钢顿了一下。“为什么?” “病历我给你准备好了。但是——”黄主任的声音几乎贴着话筒,“下午有人要来。我不确定他们来了之后,这些东西还在不在。” 陈钢的手攥紧了手机。 “我十五分钟到。” 他挂了电话,抬手拦三轮车。 手机屏幕上,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还亮着。“建议你今天就回省城。” 陈钢看了一眼,锁屏。 三轮车往医院方向开。风从敞篷两侧灌进来,带着北街烧饼摊的焦糊味。 陈钢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黄主任变了。早上还在拖延,现在主动让他提前来拿病历。只有一个解释——黄主任知道下午会有人来“处理”这些病历,而他不想让这些东西消失。 这个人在怕。但他做了一个选择。 三轮车拐过路口,医院的六层楼出现在视线里。 门口那辆黑色轿车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