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停在医院侧门。
陈钢付了钱,没走正门。侧门是个铁栅栏,平时锁着,但中午吃饭时间保安会开着让职工进出。 他踩着点进去的。 药剂科在行政楼三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陈钢上楼的时候脚步放轻,但没刻意躲藏——他有正经调研证件,光明正大来的。 黄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陈钢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拉开。 黄主任站在门后,脸色不太好看。不是早上那种推诿式的为难,是真的紧张。额头上有一层细汗,虽然走廊里的暖气开得并不足。 “进来。” 陈钢进去,黄主任立刻把门关上,还反锁了。 办公桌上摆着三个档案袋,牛皮纸的,鼓鼓囊囊。 “这是去年六月到今年三月的降压药采购记录。”黄主任指着最左边那个,“这个是对应时段的退药和不良反应登记。”指着中间的,“这个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这个是我私下留的底。院里每季度药品盘点的原始数据,和上报给卫健局的版本不一样。” 陈钢看着那三个档案袋,没急着拿。 “为什么给我?” 黄主任坐下来,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在这个位子上干了十一年。”他说,“我不是什么好人,很多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些事……”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陈钢。 “去年冬天,我母亲住院。高血压合并糖尿病,血压一直降不下来。我亲自给她换了药,换成别的厂家的厄贝沙坦,一周之内血压就稳了。” 陈钢懂了。 “你怀疑佳禾的药有问题。” “不是怀疑。”黄主任的声音突然硬了一下,“我是药剂科主任,我看得出来。去年下半年开始,佳禾供的货批次不稳定,有几批药片的外观跟之前明显不同——颜色浅了一个色号,硬度高了。我跟院领导反映过,被驳回来了。” “谁驳的?” 黄主任没说话,只是看了陈钢一眼。 够了。答案不言自明。 陈钢把三个档案袋拿起来,掂了掂份量。 “下午谁要来?” 黄主任站起身,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佳禾临丰办事处的人。姓林,叫林小军,是他们区域经理。每个季度来一次,名义上是客户回访,实际上就是来对账——核对处方量和采购量是不是匹配。” “今天不是季度末。” “对。”黄主任转过身,“所以他今天来,不是例行公事。” 陈钢把档案袋塞进随身的黑色单肩包里。包不大,三个袋子塞进去刚好,但鼓得明显。 “你暴露了吗?”陈钢问。 “我不知道。”黄主任摇头,“但今天早上你打电话给我之后不到一个小时,林小军就给我发了微信,说下午要来坐坐。” 一个小时。 陈钢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一下。 这说明两种可能。第一,他的电话被监听了。第二,有人在第一时间把他来临丰的消息传给了佳禾。 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他的时间窗口比预想的更短。 “黄主任。”陈钢背好包,走到门口,“你今天下午正常接待他。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变。他问病历的事,你就说系统故障,调不出来。” 黄主任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走侧门出去。” 陈钢拉开门锁,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在体制里混了十一年的中年人,此刻坐在椅子上,背微微佝偻,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勇气,更像是解脱。 陈钢没再说话,出门,关门。 走廊依然空着。 他快步下楼,从侧门出去。阳光很好,但风冷,吹在脸上有点割。 出了医院围墙,他没有往大路走,而是钻进旁边的小巷子。巷子里有几家小饭馆,午饭时间热气腾腾的,油烟味很重。 陈钢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掏出手机。 先给方国栋发消息:“病历拿到了。三份原始档案,含采购记录、不良反应登记和盘点原始数据。佳禾的人下午会去医院,时间紧。我需要最快的方式把这些东西带回省城。” 方国栋秒回:“开车别走高速,走省道。我让韩科员在临丰和省城交界的服务区等你,把样品和复印件先交给他走官方通道。原件你自己带着。” 陈钢想了想,回了四个字:“我没有车。” 方国栋的回复停了十几秒。 “我让人去接你。发个定位。” 陈钢发了定位——北街和平巷,面馆门口。 然后他走进面馆,找了个靠里面的位置坐下。 “老板,一碗牛肉面。” 面馆不大,四张桌子,两张有人。陈钢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没松开包带。 系统在视野角落跳了一行字。 【当前携带关键物证:药品采购档案x1、不良反应登记x1、原始盘点数据x1、疑似问题药品样本x1】 【医德值+15(推动重大医疗事件调查进展)】 【当前余额:1February 847】 【提示:物证安全送达后将触发额外奖励】 陈钢没理系统,他在想另一件事。 那条短信。 “建议你今天就回省城。” 发短信的人知道他在临丰,知道他姓陈。但措辞不是威胁,是“建议”。 不是佳禾的人。佳禾的人不会建议,会直接动手。 那是谁? 面来了。陈钢拿起筷子,吃了两口。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但不是早上那个。 他接了。 “陈专家?”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我是方组长安排的,姓韩。我现在在临丰城东,黑色别克,牌照豫A开头的。您在哪?我去接您。” “北街和平巷。” “十分钟到。” 电话挂了。 陈钢放下筷子,面还剩半碗。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馆门口。巷子里人来人往,没什么异常。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太顺了。 黄主任的配合太顺了。从早上的推诿到中午的主动交底,转变太快。如果他真的被佳禾的人盯着,那黄主任敢在这个时候把东西交出来,要么是真的被逼到了绝路,要么—— 陈钢的筷子停在半空。 要么有人希望他拿到这些东西。 他猛地站起来,把包拉链拉开,抽出最上面那个档案袋。翻开,快速扫了一眼第一页。 采购记录,表格,日期、品名、数量、金额、供应商、验收人签字。 他翻到验收人一栏。 签字是黄主任的。但旁边还有一个会签栏,签的是—— “周正国。” 陈钢盯着这个名字。 县卫健局副局长。 这份档案如果送上去,黄主任自己也跑不了。他是验收人,每一笔问题采购上面都有他的签字。 他还是把东西给了陈钢。 陈钢把档案袋塞回包里,拉上拉链。 面馆门口,一辆黑色别克缓缓驶入巷子口,闪了两下大灯。 陈钢放下面钱,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面馆对面的小卖部——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正站在那里买烟,侧脸朝着这边。 那张脸他见过。 今天早上,医院行政楼门口,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