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栋把手机还给陈钢,转身走到窗边。
走廊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实验室里,老吴还在做最后的数据整理,色谱仪的屏幕亮着冷光。 “陶文斌要是真在明天上午开会,我们最多还有十个小时。”方国栋的声音很低。 陈钢看了一眼手表。凌晨十二点零八分。 “检测报告什么时候能出?” 方国栋推开实验室的门,问了老吴一句。 老吴头也没抬。“数据已经出了,但正式报告需要走审签流程。张院长签字,再加盖药检院公章,最快明天上午九点。” 陈钢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九点。 如果陶文斌在明天上午召开紧急会议,时间大概也在九点前后。报告出来的时候,暂停令可能已经下来了。 一份没盖章的报告,等于一张废纸。 方国栋显然想到了同一件事。他看向陈钢。 “张院长能不能提前签字?” 陈钢摇了摇头。“数据整理完还得走内部复核,老吴一个人做不了复核审签,至少还需要一个组长级别的人交叉验证。” 方国栋的嘴角抿紧了。 陈钢拨通了张建华的电话。 响了四声才接。张建华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睡下。 “张院长,报告能不能提前走审签?” 张建华清醒了。“什么情况?” 陈钢把陶文斌可能介入的事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等着。” 张建华挂了电话。 十五分钟后,张建华出现在三楼走廊。头发没梳,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但眼睛很亮。 他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这是检测二室的组长老周,做了二十年药品检测,他来做交叉复核。”张建华说。 老周跟陈钢和方国栋点了个头,没多说话,直接推门进了实验室。 老吴见到老周,愣了一下。“老周?你怎么来了?” “院长叫的。”老周坐到电脑前,“数据给我看看。” 两个人开始核对数据。 陈钢和方国栋退到走廊里。 “就算报告提前出来,陶文斌那边如果以程序问题发难,还是有可能被打回来。”方国栋说。 陈钢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 “程序上有没有漏洞?” 方国栋想了想。“委托检测是钱处走的正规流程,委托函、样品交接单、检测立项报告都齐全。唯一的问题是……” 他顿了一下。 “检测六室的孙伟被中途调离,这个操作没有走正式的人事变更流程。如果陶文斌揪这个点,可以说检测过程中人员变动不合规,要求重新检测。” 陈钢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就补上。” “现在?” “现在。”陈钢说,“让张院长写一份情况说明,注明孙伟因个人原因主动退出检测工作,老吴独立完成检测并由老周交叉复核。所有文件今晚补齐,签字盖章。” 方国栋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这脑子,不当医生可惜了。” “当医生也得用脑子。”陈钢说。 方国栋转身去找张建华。 陈钢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 无备注号码。 “陶文斌今晚没睡,一直在打电话。他联系了省卫健委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要求明天上午八点半召开药品监管专题会议。议题是规范省级药品检测委托程序。” 八点半。 比九点还早半小时。 陈钢的后背贴着墙壁,凉意从脊椎往上蹿。 他回了一条消息:“报告最快几点能出?” 对方的回复很快。 “你应该比我清楚。” 陈钢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实验室的门。 老吴和老周正对着屏幕讨论一组峰值数据。两个人语速很快,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拖尾因子、理论塔板数、基线漂移校正。 陈钢没有插话。他走到另一台电脑前,调出系统里的毒理分析模块。 系统界面弹出来,医德值余额跳了一下。 他把老吴的检测数据输入系统,点了分析。 三秒后,结果出来了。 系统标注了两种未标注成分的详细信息——一种是盐酸氨溴索的低纯度工业合成物,另一种是硬脂酸镁的工业级替代品,纯度只有药用标准的百分之六十三。 陈钢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方国栋刚才的话。 程序问题。 陶文斌想用程序把这份报告打掉,那他就在程序上做到无懈可击。 他把系统分析的结果打印出来,夹在老吴的原始数据后面。这不是正式检测报告的一部分,但可以作为技术参考附件——如果陶文斌质疑检测精度,这份附件就是第二道保险。 凌晨两点十七分。 老周把复核意见写完了,签了名。 老吴核对了一遍,也签了名。 张建华在走廊里等着。方国栋把补好的人事情况说明递过去,张建华看了一遍,签字。 “公章呢?”方国栋问。 “在我办公室。”张建华说,“走。” 四个人——张建华、方国栋、陈钢、老吴——沿着走廊走到院长办公室。 张建华打开保险柜,拿出公章。 检测报告、复核意见、人事情况说明、委托检测流程单,四份文件逐一盖章。 红色的印戳落在纸上,清脆的一声响。 陈钢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距离陶文斌的会议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报告出来了,下一步呢?”张建华问。 方国栋接过话。“钱处那边已经准备好立案材料了,明天一早他会启动正式立案程序。但如果陶文斌的会议先开起来,暂停令一下,立案程序就被冻结。” 张建华的眉头拧成一团。 “能不能让钱处现在就立案?” “凌晨三点立案?”方国栋苦笑了一下,“系统有时间记录,这个时间点立案反而会被质疑程序异常。” 陈钢突然开口。 “不用立案。”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把报告直接送到省药监局局长手里。”陈钢说。 方国栋愣了一下。“你是说——” “跳过钱处的立案流程,让局长直接批示。”陈钢说,“局长批示的效力比立案通知高。陶文斌的会议就算开起来,也不可能推翻局长的批示。” 张建华看向方国栋。 方国栋想了几秒。 “我能联系到局长。”他说,“但现在是凌晨三点。” “那就等到六点。”陈钢说,“六点把报告送到局长家里,八点之前拿到批示。陶文斌八点半开会,来不及了。” 方国栋的嘴角动了一下。 “行。” 他拿出手机,给钱处发了一条消息。 张建华把盖好章的报告装进文件袋,递给方国栋。 “文件你拿着。” 方国栋接过文件袋,看了陈钢一眼。 “你先回去睡两个小时。” “不用。”陈钢坐到办公室的沙发上,“我在这等。” 方国栋没再劝。他把文件袋放进公文包,靠在椅子上闭眼休息。 张建华和老吴也各自找地方坐下。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是深沉的夜色,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 陈钢闭着眼,但没有睡着。 系统面板在意识里跳了一下。 医德值余额:1247。 他想起那两种未标注成分的数据,想起色谱仪上那块被偷换的芯片,想起孙伟额头上的汗。 这批药流入市场多久了?有多少人吃了这些东西? 他不知道。 但报告已经出来了。剩下的事,需要方国栋和钱处去做。 凌晨五点四十分,方国栋的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拿起公文包,站起来。 “我走了。” 陈钢睁开眼。“注意安全。” 方国栋点了下头,推门出去。 陈钢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手机震了一下。 无备注号码。 “陶文斌刚才又打了一个电话。不是打给省卫健委的。” 陈钢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打给了省附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