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钢盯着那条消息。
省附院院长。 他是借调到省附院的。借调关系意味着他的人事权还在省附院手里。陶文斌找省附院院长,只有一个目的——把他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如果省附院以“违规参与非本院业务”为由,要求他立即返岗,那他在药检院的所有行为都会变成“无关人员越权介入”。 报告上没有他的签名,这是好消息。 但系统分析的那份技术参考附件,是他打印的。 陈钢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色已经亮了大半,街上有早起的环卫车在作业。 他拨了方国栋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方处,陶文斌给省附院院长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的借调关系。”方国栋反应很快。 “对。” “你那份技术附件——” “我知道。”陈钢说,“如果省附院发函要求我返岗,那份附件的合法性会被质疑。” 方国栋的呼吸声粗了一下。“我现在在路上,还有二十分钟到局长家。你那边能不能先处理一下?” “怎么处理?” “找张院长。”方国栋说,“让他以药检院的名义给你出一份临时技术咨询聘书。不管是借调还是返岗,只要你有药检院的技术咨询身份,你参与检测就合规。” 陈钢想了想。“这种聘书有时效要求吗?” “没有。技术咨询是院长签发权限内的事,不需要上报。” “行。” “快点办。”方国栋说完挂了电话。 陈钢转身看向沙发上的张建华。张建华没睡着,正睁着眼看天花板。 “张院长。” 张建华坐起来。“我听到了。聘书的事我来办,模板在办公室电脑里。” 他走到办公桌前,开机,调出文档。打印机嗡嗡响了几声,一张A4纸吐出来。 “省药品检验检测院临时技术咨询聘书”。 张建华签字,盖章。日期填的是三天前——样品送检那天。 陈钢接过聘书,看了一眼。 张建华的字很稳,看不出是凌晨写的。 “日期往前填了。”张建华说,“这样你从一开始就是以技术咨询身份参与的,程序上没有任何漏洞。” 陈钢点了点头。“谢了。” 张建华摆了摆手。“你帮我守了一晚上,这点事算什么。” 老吴从实验室探出头。“报告的备份我存了三份,一份在院内服务器,一份在我U盘里,一份纸质版锁在档案柜。” 陈钢看了他一眼。老吴做了二十年检测,经验比谁都足。 “怕有人动数据?”陈钢问。 老吴把U盘往口袋里一塞。“怕什么都得防着。” 六点十五分。 方国栋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局长在吃早饭,让我等十分钟。” 陈钢把手机放在桌上,去了趟卫生间。镜子里的脸有点发灰,眼底发青。一夜没睡。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皮肤上,困意退了一些。 系统面板在意识里闪了一下。 医德值余额:1247。 系统很安静。没有任务提示,没有扣费预警。像是在等什么。 六点二十八分。 方国栋来电话了。 “局长看完报告了。” 陈钢的手攥紧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问了三个问题。”方国栋的语速比平时快,“第一,检测数据是否经过交叉复核。第二,样品保管链是否完整。第三,检测人员资质是否合规。” “你怎么回答的?” “全部合规。复核有老周签字,样品保管有全程记录,检测人员就是老吴——二十年资历,国家级药检师。” 陈钢松了半口气。“批示呢?” “局长正在写。”方国栋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压制的兴奋,“他说这份报告如果属实,性质非常严重。他要亲自批示启动紧急查处程序。” 陈钢闭了一下眼。 “还有一件事。”方国栋接着说,“局长问我,是谁第一个发现药品有问题的。我说了你的名字。” “没必要。” “有必要。”方国栋说,“局长说他记住了。” 电话挂了。 陈钢坐回沙发上,张建华递过来一杯水。白开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烧的。 “喝口水。” 陈钢接过去喝了两口。 七点零三分。 手机震了。无备注号码。 “省附院人事处刚接到院长指示,要求拟一份关于你的违规外出参与非授权业务的通报。” 陈钢看完,又来了一条。 “但人事处的科长说,这种通报需要走院务会流程,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出。” 下午。 陈钢把手机放下。来不及了。局长的批示如果在八点前出来,通报就是废纸。 七点十九分。 方国栋的消息:“批示拿到了。局长盖了私章,要求省药监稽查处立即立案调查。” 陈钢站起来。 张建华也站了起来。 “成了?” “成了。”陈钢说。 张建华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我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凌晨三点盖公章,六点送材料到局长家……” “以后也不会有第二次了。”陈钢说。 张建华看了他一眼,笑了。“希望吧。” 七点四十五分。 方国栋回到药检院。他手里拿着局长的批示复印件,脸上的疲惫被一种锐利的精神头盖住了。 “稽查处已经收到指令了。”方国栋把复印件递给张建华,“他们八点上班就启动立案。” “陶文斌那边呢?”陈钢问。 方国栋的嘴角扯了一下。“他的会还开不开?” “会开。”陈钢说,“但没用了。” 方国栋点头。“局长的批示效力高于任何会议决议。陶文斌就算让卫健委发暂停令,药监局也不会执行——自己局长批的东西,不可能因为卫健委一个处长的会议就停。” 陈钢的肩膀松了下来。 一夜没睡的疲惫感涌上来。膝盖有点发软。 系统面板突然跳了一下。 【检测完成·医德值结算中……】 【协助揭露重大药品质量违规事件,保护潜在患者群体安全。】 【医德值+380】 【当前余额:1627】 陈钢眨了一下眼。三百八十点。这是系统给过他最高的一次单笔收入。 系统似乎判定,这次的事影响面很大。 确实大。那批药流通了多久,覆盖了多少医院,涉及多少患者——这些数字现在还不知道。但至少,今天之后,这条链子断了。 方国栋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变了。 “钱处的电话。”他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方国栋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震惊。 “什么?” 他看向陈钢。 “陶文斌刚才在省卫健委的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佳禾集团的质量管理部总监供了出来。” 陈钢愣了一下。 供出来? 方国栋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 “陶文斌反水了。他说自己是被胁迫的,佳禾集团握着他的把柄。他愿意配合调查,提供所有他知道的内部交易记录。” 张建华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疯了?” “不是疯了。”陈钢说。 三个人看向他。 “他提前知道了局长的批示。”陈钢的声音很平,“他知道自己已经保不住了,所以选择第一个跳船。” 方国栋的表情慢慢变了。 “那佳禾集团那边……” 陈钢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无备注号码。 “贺仲明半小时前紧急召开了董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