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栋的脸上浮起一层复杂的表情。
“贺仲明开董事会?” “他在自救。”陈钢说。 方国栋把批示复印件折好放进内袋。“陶文斌供出来的东西够分量吗?” “看他手里有多少。”陈钢靠回沙发上,困意像潮水一样往上涌,但脑子还是清醒的。“陶文斌是中间人,不是核心层。他能提供的是交易记录和联络方式,但佳禾集团内部的生产数据、采购链、物流单——这些东西他不一定有。” 方国栋的手指在公文包的锁扣上敲了两下。 “你觉得贺仲明会怎么做?” 陈钢想了几秒。 “两种可能。第一,销毁证据,壁虎断尾。把问题推给下面的人,自己抽身。第二——” 他停了一下。 “跑。” 方国栋的眉头拧起来。“现在跑?” “局长批示是刚下的,稽查处八点才正式立案。从现在到立案之间有个窗口期。如果贺仲明够果断,半小时之内就能把关键材料转移,必要时人也能消失。” 方国栋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五十二分。 他拿出手机拨了钱处的号码。 “老钱,稽查处那边能不能提前启动?……对,我知道八点上班,但现在有紧急情况。贺仲明可能在转移证据。……行,你催一下。” 挂了电话,方国栋看向陈钢。 “你先回省附院。” 陈钢摇头。“我回去也没用,通报下午才出,现在回去反而打草惊蛇。” “不是让你回去坐着。”方国栋压低声音,“佳禾集团在省附院有没有合作项目?” 陈钢的手指停住了。 有。 他记得。佳禾集团和省附院骨科有一个关节假体的供应合同,还有呼吸科的雾化器采购。这些项目在院内系统里都有记录。 “你的意思是——” “陶文斌供的是他那条线。但佳禾在省附院的那些合作项目里,如果也存在以次充好的问题,那就不止是药品了,是医疗器械。”方国栋盯着他,“你在省附院有合法身份,能查到院内采购系统的数据。” 陈钢站起来。 困意瞬间消退了大半。 “我去。” “注意,”方国栋拦了他一下,“只看,不动。你现在的身份很敏感,陶文斌虽然反水了,但他供出来的内容会指向哪些人还不确定。如果省附院内部有佳禾的人,你一查系统就会留痕。” 陈钢明白。 “我用别人的工号登录。” 方国栋犹豫了一下。“谁的?” “周医生。”陈钢说,“急诊科的周海涛,跟我关系不错,他的权限能看到采购流水。” 方国栋没再说什么。他拍了拍陈钢的肩膀。 “快去快回。有情况随时联系。” 陈钢拿了聘书,下楼。 药检院门口的保安看他出去,点了个头。晨光已经很亮了,空气里有初夏的湿热味道。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省附院。” 车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系统面板安静地悬浮在意识角落。医德值1627,是这段时间以来的最高点。 手机震了。 无备注号码。 “贺仲明的董事会只开了十二分钟。散会后他单独留了法务总监和财务副总。三个人现在在他的办公室里,门关着。” 陈钢回了一个字:“盯着。” 对方没再回复。 八点零七分,出租车停在省附院南门。 陈钢刷卡进门,穿过门诊大厅,走楼梯上三楼。急诊科的早班已经开始了,护士站前面有几个等着交班的人。 周海涛在值班室。 “你怎么来这么早?脸色怎么这样?”周海涛正在喝豆浆,看见他吓了一跳。 “一夜没睡。”陈钢拉了把椅子坐下,“借你电脑用一下。” 周海涛把电脑推过来。“干嘛?” “查个东西。” 周海涛没多问,继续喝豆浆。这是两个人相处的默契——陈钢做事从来有他的理由,问多了他也不会解释。 陈钢用周海涛的工号登录院内管理系统,进入设备采购模块。 他输入了“佳禾”两个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 十七条记录。 时间跨度从两年前到上个月。品类包括骨科关节假体、呼吸科雾化器、心内科导管、检验科试剂——品类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陈钢的手悬在鼠标上方,没动。 十七条。 佳禾集团在省附院的渗透程度,远超他之前的判断。 他快速扫了一遍采购金额。最大的一笔是骨科的关节假体,单笔合同金额四百八十万。最小的是检验科的一批试剂,七万二。 总金额加起来—— 他心算了一下。 超过两千万。 陈钢没有打开任何一条记录的详情。方国栋说得对,只看不动。他只需要知道范围有多大。 他退出系统,清了浏览记录。 周海涛在旁边发呆。 “看完了?” “嗯。” “你最近忙的那个事,是不是快结束了?”周海涛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 陈钢靠在椅背上。 “快了。” 他掏出手机,给方国栋发了条消息:“佳禾在省附院有十七条采购记录,总金额超两千万,品类涵盖四个科室。” 方国栋的回复很快:“别动,我通知稽查处一起查。” 陈钢把手机收起来。 周海涛突然凑过来。 “对了,今天早上我听护士长说了个事。” “什么?” “院办发了个通知,说今天下午有个临时院务会。议题没写,但护士长说跟人事有关。” 陈钢的眼皮跳了一下。 临时院务会。 人事相关。 陶文斌找省附院院长那通电话,效果到了。虽然正式通报要走流程,但院务会可以先定调子——一旦会上做出“建议返岗”的决议,他在省附院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不过——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十九分。 陶文斌已经反水了。 局长的批示已经下了。 稽查处马上就要立案。 这个院务会还开得成吗? 陈钢靠在值班室的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系统面板安静地亮着。 八点三十四分。 手机震动。 方国栋。 “陶文斌的供述材料刚送到稽查处了。里面提到了一个人。” 陈钢等着。 “省附院副院长,分管采购的那个。” 陈钢的眼睛睁开了。 分管采购的副院长——孟庆国。 他在省附院这几个月见过孟庆国两次。一次是在电梯里,一次是在食堂。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声音很轻,存在感不强。 但十七条采购记录,全部要经过分管副院长签字。 “陶文斌说了什么?” “他说每笔采购合同签订后,佳禾会通过第三方公司给孟庆国打一笔咨询费。”方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金额不大,每笔五到八万,但持续了两年。” 陈钢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十七笔合同,每笔五到八万。 总数加起来将近一百五十万。 “稽查处怎么说?” “他们说这个已经超出药品监管的范围了,需要移交纪检。但这是后续的事。目前最重要的是——” 方国栋停了一下。 “今天下午省附院的院务会,孟庆国会参加吗?” 陈钢的后背贴着椅背,整个人绷紧了。 院务会。 讨论他的“违规外出”问题。 而提出这个议题的院长,接到的是陶文斌的电话。 陶文斌已经反水了。 但院长不一定知道。 可孟庆国——如果他已经从贺仲明那里得到了消息,他知道陶文斌反水了。他会怎么做? 手机又震了。 无备注号码。 “孟庆国十分钟前给贺仲明打了电话。通话时长四分二十秒。” 陈钢盯着这条消息。 四分二十秒。 够说很多事了。 他把消息转发给方国栋,只加了一句话:“今天下午的院务会,可能不只是讨论我的问题。” 方国栋秒回:“什么意思?” 陈钢打字:“孟庆国如果知道自己暴露了,他会在院务会上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方国栋的声音变了。 “他会先把你踢出去。只要你不在省附院,你就没法作为内部人员提供任何关于采购系统的证词。” 陈钢攥紧了手机。 “不止。”他说,“他还会清理采购系统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