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伏的口谕发出去的第二日,御书房里安静得很。
六百里加急要走两天,这两天没仗可看。临渊把西线的舆图单独铺开,蒲州、柏乡、黑水峪、旧道,四个地名朱笔圈成一串。他看的不是地名,是路——山从哪儿断,水往哪儿拐,哪段道窄得只容两骑并行。
谢知微进来送文书,站在案边看了会儿,没打扰,退出去时在门口停住,隔着门缝望了一眼。
皇帝看舆图的眼神,跟批折子时不一样。批折子是在读人,看舆图是在读地——读地的那双眼睛,冷得多。
【推演目标:黑水峪旧道·叛军偏师回窜路线】
【推演范围:谷口→旧道→三岔涧→潞水渡】
【推演结果:偏师受挫,必弃山道走旧道。理由一,山道容不下三千人扎营,粮尽必退;理由二,来时焚了官驿,回程不敢走原路引人。旧道虽险,有先前铺好的桥板——那是画道的人留下的,叛军自己也知道。】
【推演定案·把握:8.7成】
八成七。临渊盯着那个数,又补了一道推演——若偏师中藏有甲士,旧道伏击是否会破?
【推演补验:甲士冲阵,伏兵一线可破。破而后聚,须有口袋。】
他把柏乡营的布防图调出来,就着灯,把谷口那半营人从图上挪到了三岔涧。谷口留空,做活门。
第三日晌午,第一份塘报到了。
柏乡半营依令撤出谷口,白日挑旗走大路,人趁夜翻回来,散进旧道两侧的山坳。谷口虚设鹿角,留了门。旧道上每隔一里堆一处滚木,不上锁——抬得动就抬,抬不动就挡。
领兵的是蒲州卫的一位千总,姓何,行伍出身,两年前蒲州哗变时他正在卫所当值,眼看河工营地烧起来,束手无策。塘报只报布防:半营人昼出夜回,山坳里掘了三处藏兵坑,坑口盖柴草压浮土,斥候巡到头顶也瞧不出。末尾添一句:「末将依口谕设伏,谷口留门,请陛下验看此局。」
请陛下验看此局——这个何千总,把伏击写成了对弈。
临渊把塘报搁下,往椅背上一靠。等。
翌日夜里,加急到了。
偏师果然回窜。塘报写得很急,字都潦草了:叛军三千出谷口,弃山道,入旧道,前锋两千余人拖着辎重,后队一千落了半日行程。旧道两侧伏兵已动,滚木断道,首尾不能相顾——
但后面还有一行,是千总亲手补的:「叛军中藏甲骑三十,皆百战老卒,正向谷口死冲。谷口留门处恐挡不住,伏兵有溃散之危。」
御书房的灯下,临渊把这一行读了两遍。
谢知微是进来送茶时看见他的脸色的——茶盏在手里转了半圈,搁下了:「陛下,西线有变?」
「三十骑甲兵。」临渊把塘报推过去,「朕推演过这一手——推演说,伏兵一线可破。」
「那陛下——」
「破就破。」临渊起身踱到舆图边,手指从谷口那个留门的位置一划,划到三岔涧,「门是留着给他们冲的。三十骑冲得开一道口子,冲不开三岔涧的口袋——柏乡半营不在谷口,在三岔涧。何千总以为门是疏漏,其实门就是底。」
谢知微盯着舆图看了一息,忽然低声道:「陛下推演时,就把伏兵挪过了?」
临渊没答。谢知微也就不再问,只把茶盏往案角挪了挪,退到一边。
次日夜,第二份加急进京,这回字写得很稳,像是打完了仗才有心思慢慢写:
三十骑甲兵果然凿穿了谷口的伏兵一线,一路向西,冲到三岔涧——涧口两侧山坳里,柏乡半营候了他们两天。滚木顺坡砸下,前路后路一起断了。甲骑勒马回身,火把已从山腰层层点下,整条涧照得透亮。步卒不喊杀,只往山下压,枪杆专往马腿上招呼——何千总战前定的章程:马一倒,甲骑就成了步卒,甲再厚摔进涧底也爬不快。涧窄,马不得转身,三十骑连人带马挤成一团。
有个甲骑校尉挣脱马鞍,劈翻两名步卒,往涧壁上攀。何千总没下令放箭,只把一面旗往下一压——两侧的人忽然退开一条缝,由着他攀。
攀到一半,上面是一排端着挠钩的汉子。那校尉看看刀,看看钩,把刀扔了。
三炷香,涧里没了马蹄声。
清点:斩首八百余,俘一千二百,余者弃械散入山野。三十骑甲兵,涧中见二十四具尸首,生擒六人,无一走脱。我军伤者不足百,无阵亡。何千总命人把阵亡的叛军也收殓了,报文里说:他们大半是河工底子,蒲州人。
塘报末尾,千总又添了一句:「末将此生带兵十年,未见如此用兵——谷口之败是饵,三岔涧是网。敢问陛下,此局何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