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大河涛声如闷雷，漫过蒲州城西的河工料场。

这片料场紧靠河岸，堆积着州府陆续征集来的巨石、木桩、芦柴、灰泥，是今夏加固官堤最要紧的家当。苏怀文早有叮嘱，安排了戍卒轮班值守，只是料场广袤，木料柴薪堆积如山，终究难防宵小。

柳承业自河滩公讲一事后，眼见流言溃散、百姓纷纷出面作证，心中又急又狠。他连夜约裴、薛两家主事密议，既然动摇民心不成，便断苏怀文修堤的根基——只要河工物料付之一炬，汛期将至，仓促之间无处筹措石料木材，官堤修缮之事只能搁置。到时候黄河一旦泛滥，沿河百姓受灾，罪责自然会扣在苏怀文头上。

重金买通了料场之中一名值守小吏，许他事成之后远走他乡、金银安家。那小吏贪利忘义，趁着换班间隙，引着柳家数名家丁，携浸透鱼油的柴捆，悄悄摸到料场深处。

火折子一闪，烈焰骤然腾起。

干芦柴最是易燃，火光顺着木料堆迅速蔓延，赤红火舌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直冲夜幕。值守的戍卒惊觉，铜锣急促敲响，呼喊声瞬间打破河畔寂静。

“走水了！河仓起火！”

戍卒、附近河夫纷纷提着水桶、沙土赶来扑救。可柴木成堆，又浸过鱼油，火势凶猛，河水近在眼前，取水转运却慢，只能勉强护住边角一小片石料，大半木桩、苇料尽数被烈火吞噬，烧得噼啪作响。

消息连夜送入刺史府。

苏怀文刚核对完一卷河工旧账，听闻噩耗，胸中浩然正气一凝，当即起身，带着属吏策马奔赴料场。

待到抵达之时，大火已经烧了大半，余火仍在闷燃，满地焦黑断木，热浪扑面而来。

书童望着满目焦土，心头一沉：“使君，这批物料是多方筹措许久才集齐的，这下修堤之事，要大大延误！汛期眼看就要来了，这是有人刻意纵火！”

苏怀文翻身下马，缓步穿行于焦场之间，目光细细打量燃烧痕迹。

若是意外失火，火起之处零散无序；可眼前火场，起火点有数处，全都选在木料堆最密集的地方，分明是人为蓄意引燃。

“先清点剩余物料，登记在册。”苏怀文沉声吩咐，“再查值守名册，挨个盘问今夜轮值之人，重点查换班时段行踪，查看有无外人出入痕迹。另外，封锁渡口、各个出城要道，防止人犯连夜出逃。”

一众属吏分头行动。

不多时，有一名戍卒上前禀报：“使君，方才盘问之时，值守小吏王顺言辞闪烁，身上还沾有鱼油气味，问他昨夜去往何处，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苏怀文颔首，让人将王顺带到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