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的滨江县,深秋的风像是带着哨子,钻进脖领子里生疼。
县局大院里的几棵老杨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瑟瑟发抖。传达室的老头裹着军大衣,正往煤炉子里填蜂窝煤,呛人的烟味儿顺着风满院子乱窜。
林奇走进办公楼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豆腐脑,腋下夹着两根油条。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翻领夹克,下身是藏蓝色的警裤,裤线笔直,脚下的皮鞋虽然旧,但擦得锃亮。最扎眼的,是他腰间鼓囊囊的那一块——那是昨天李向亲自给他挂上的“五四”式。
枪回来了,魂就回来了。
刚进二楼刑警队的大通间,原本嘈杂的人声像被谁掐住了脖子,瞬间安静了半拍。
几个正在吹牛的老油条,看见林奇进来,眼神都不自觉地往他腰上瞟,然后一个个立正,甚至带点慌乱地打招呼:
“林组长早!”“林哥来了!”
以前叫“小林”,现在叫“林哥”。体制内就这样,本事大过天,称呼自然就变了。
林奇只是微微点点头,把嘴里的半截油条咽下去,眼神平静得像口枯井:“早。老张,昨晚那个偷自行车的审出来没?”
被点名的老张是个混日子的,此刻却把腰杆挺得笔直:“招了!全都招了!这就送看守所!”
林奇没再说话,径直走向里面的队长办公室。
等他的背影消失,大通间里才重新炸开了锅,只不过声音压得极低。
“这就是那个把‘金海岸’白宏伟弄崩溃的林奇?看着挺斯文啊。”新来的实习生小声嘀咕。
老张点了根烟,手有点抖,那是兴奋的:“斯文?这小子是‘活阎王’!听说没?白宏伟那嘴比死鸭子还硬,进了审讯室不到半小时,哭爹喊娘地把五年前杀人填井的事儿都吐了。连尸体埋在哪个废井底下,这姓林的都算得一清二楚!”
“真神了?”
“那不是神,是邪乎!”老张喷了口烟,“以后在局里招子放亮点的,惹谁别惹技术组。”
……
队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李向正陪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喝茶,见林奇进来,李向咧嘴一笑,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来了?来,见见,这是市局的陈支队,省厅下来的痕检大拿。”
陈文放下茶杯,目光如炬,透过眼镜片上下打量着林奇。
这是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带着欣赏,也带着刺。
“小林是吧。”陈文没起身,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白宏伟的案卷我看了。精彩。尤其是最后那个突破口,你说你‘梦见’废井里有死人?”
林奇把早餐放在桌上,不卑不亢:“陈支队说笑了,是根据嫌疑人的微表情和过往行踪推导出来的。运气好,诈出来的。”
“运气?”陈文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我看过你的档案。1988年夏天,那起命案发生的时候,你在省警校参加全封闭集训。那口井位置偏僻,周围全是荒地,那年夏天你连滨江县都没回过。一个没去过现场、不在本地的人,能把埋尸深度都诈出来?”
空气凝固了几秒。
李向脸上的笑容淡了,他护犊子,把烟灰缸重重一磕:“老陈,差不多得了啊。案子破了就是好事,你管人家怎么破的?猫抓耗子还非得写个论文论证一下爪子的角度?”
陈文哈哈大笑,站起身拍了拍林奇的肩膀:“行,李大炮带出来的兵,确实有点门道。我不问过程,只看结果。市局最近缺人,我看小林这技术和脑子,窝在县城可惜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市里帮帮忙?借调。”
“不去。”林奇回答得干脆利落。
陈文一愣,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快。
“滨江这一亩三分地还没扫干净。”林奇掏出红塔山,给两位领导散了一圈,“白宏伟只是个中间人,拔出萝卜带出泥,后面还有不少烂根子。我走了,师父一个人忙不过来。”
李向心里那个舒坦,脸上却假装生气:“滚滚滚,少拿我当挡箭牌。不过老陈你也听见了,强扭的瓜不甜。”
陈文深深看了林奇一眼,没再坚持,只是临走前扔下一句:“年轻人,有性格。不过有时候,太锋利了容易折。有些事儿,只要是人做的,就总会留下痕迹,哪怕是‘梦’也一样。”
傍晚,滨江县的街道上下班潮涌动,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烤红薯的香气和煤烟味混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时代特有的粗粝质感。
林奇没骑车,慢悠悠地往家属院走。
陈文的怀疑在他的预料之中。重生这种事,说出来也没人信,只要咬死是推导和运气,谁也没证据。但这种“全知全能”的感觉,确实容易让人上瘾,也容易让人露馅。
刚走进筒子楼那漆黑的楼道,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薄荷烟的味道钻进了鼻孔。
林奇脚步一顿,抬头看向二楼拐角。
昏暗的声控灯没亮,一个修长的人影靠在他家门口的墙上。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只窥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