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纺织厂,与其说是一个工厂,不如说是一头钢铁巨兽,盘踞在滨江市的城北。
桑塔纳还没开进厂区,空气里就已经飘满了那种细碎的白色棉絮。这玩意儿无孔不入,钻进鼻子里痒酥酥的,落在黑夹克上像是一层洗不掉的头皮屑。
“林哥,这厂子真大啊。”
开车的内勤小赵是个刚毕业的警校生,还没怎么见过世面。看着眼前那两扇气派的铁艺大门,还有门头上那一排被煤烟熏黑的“红星纺织厂”五个大字,眼里满是惊叹。
“几万人的大厂,有自己的医院、学校、派出所甚至火葬场。”林奇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下班高峰期那如同潮水般的自行车流,“在这儿,厂长的话比市长好使。这就是个独立王国。”
此时正是交接班的时候,蓝色的工装汇成了一片海洋。高音喇叭里正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高亢的歌声伴随着车间里震耳欲聋的织布机轰鸣声,让人莫名感到一种压抑的亢奋。
车子艰难地穿过人流,停在了保卫科的小二楼前。
保卫科科长姓刘,是个典型的老油条。地中海发型,中山装的风纪扣永远敞开着,手里捧着个那种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搪瓷缸子,上面的茶垢厚得能刮下来二两泥。
“哎呀,市局的同志怎么又来了?”
刘科长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屁股都没抬一下,只是把茶缸子往桌上一磕,“那流浪汉的案子不是都结了吗?尸体前儿个都拉去火化了。咋的,手续上有问题?”
林奇没在意他的态度,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把警官证亮了一下:“刘科长,我们是对案情复核。死者的遗物呢?”
“遗物?”刘科长一脸晦气地撇撇嘴,“就那一身破烂工装,臭得要命,扔杂物间了,正准备明天当垃圾烧了呢。你们要看就赶紧的,别怪我没提醒,那味儿太冲。”
他冲门外喊了一嗓子:“小张!带警察同志去杂物间!”
……
杂物间就在楼梯拐角,阴暗潮湿,堆满了拖把和废弃的劳保鞋。
那套从干尸身上扒下来的深蓝色工装被扔在一个纸箱子里,上面还沾着不少干涸的尸液和不明黑色污渍,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小赵捂着鼻子,刚凑过去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林哥,这……这能看出啥来啊?这衣服都板结了。”
林奇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戴上,脸上没有丝毫嫌弃的表情。
他拿起那件上衣。
衣服是旧款的劳保服,没有厂标,这种衣服在劳保商店随便就能买到,这也是当初警方认定死者是外来流浪汉的重要依据。
林奇的手指像弹钢琴一样,一寸一寸地捏过衣服的布料。
领口,磨损严重。袖口,有油污。口袋,空的。
林奇的手停在了上衣内侧。
在那个年代,很多工人习惯在工装里面缝一个贴身的暗袋,用来装钱或者饭票。这件衣服的内衬虽然破烂,但在左胸的位置,确实有一个手工缝制的暗袋。
林奇把手伸进去,摸索了一阵。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卡在口袋底部的线缝里。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东西抠了出来。
那不是硬币,也不是饭票。
是一枚圆形的、直径约莫一厘米的金属小圆片。
“这是啥?”小赵凑过来,忍着恶心问道。
林奇走到透气窗前,借着昏黄的夕阳仔细端详。
这是一枚徽章的背面扣托。纯铜的,虽然氧化发黑了,但依稀能看到边缘有一圈精致的花纹。这种工艺,绝对不是地摊货。
林奇把这枚扣托翻过来,在上面看到了一行极小的钢印铭文:“1990·先进”。
“这是……”小赵瞪大了眼睛。
“九零年的厂级先进工作者奖章,或者是技术标兵奖章的背面固定扣。”
林奇的声音很冷,“这种奖章,只有厂里的技术骨干或者中层干部才有资格戴。一个钻排风管偷铜缆的流浪汉,兜里会揣着这玩意儿?”
他把那枚小小的铜扣攥在手心,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走,去找那个地中海。”
再次回到保卫科办公室的时候,林奇没有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