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径直走到刘科长的办公桌前,把那枚带着铜锈的扣托“啪”地一声拍在了桌面上。
声音不大,但分量极重。
刘科长正准备下班,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刚要发火,目光落在那枚铜扣上,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刘科长,红星厂九零年的技术标兵奖章,一共发了多少枚?”
林奇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刘科长那张油腻的脸,“别告诉我,这东西是流浪汉捡来的。”
刘科长的脸色变了。
他那双绿豆眼骨碌碌转了几圈,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伸手拿起那枚铜扣,看了又看,手开始有点哆嗦。
“这……这是那个死人身上的?”
“内衣暗袋里发现的。”林奇逼近一步,“刘科长,作为保卫科长,厂里要是少了个人,还是个戴这种奖章的骨干,你不会不知道吧?”
刘科长吞了口唾沫,摘下帽子擦了擦汗,终于还是扛不住林奇那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神。
“半……半年前,确实少了一个人。”
刘科长的声音虚了不少,“二车间的副主任,叫王德发。九零年确实评过先进。”
“人呢?”
“跑了。”刘科长眼神闪烁,“大家都这么说。说是卷了车间的一笔小金库,大概有两三千块钱吧,跟外面一个相好的女的私奔了,去南方发财了。”
“私奔?”小赵忍不住插嘴,“私奔怎么会死在排风管里?”
刘科长苦着脸:“那谁知道啊!当时车间报上来,说王德发好几天没来上班,账上的钱也没了。我们去他家找,他老婆也说不知道人去哪了。那年头,下海经商、停薪留职的人多了去了,也有不少跟人跑了的。厂里怕影响不好,这事儿就没报公安,按自动离职处理了。”
林奇冷笑一声。
好一个“怕影响不好”。
在这个封闭的独立王国里,一个大活人的消失,竟然就被这么轻描淡写地抹平了。
“卷款私奔……”
林奇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如果王德发真的卷款私奔了,他为什么要钻进那个根本通不到财务室、也通不到厂外的废弃排风管?
而且,死的时候还穿着工装。谁私奔会穿着一身油腻腻的劳保服?
“王德发家住哪?”林奇问道。
“就……就在家属院,三区六栋201。”刘科长这时候倒是配合得很,“不过你们去也没用,他老婆我也见过,一问三不知,就知道哭。”
“那可未必。”
林奇收起那枚铜扣,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刘科长:“刘科长,这事儿还没完。如果查出来这半年有人故意隐瞒不报,或者是做了什么手脚,这保卫科长的椅子,怕是有点烫屁股。”
说完,他不理会脸色惨白的刘科长,带着小赵走出了大楼。
天已经黑透了。
巨大的红星纺织厂亮起了点点灯火,像是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无数双眼睛在窗户后面窥探着。
“林哥,咱们真去他家?”小赵搓了搓冻僵的手。
“去。”
林奇看着远处那根高耸入云的大烟囱,那是厂区的热电站,正冒着滚滚黑烟。
“一个被传言‘卷款私奔’的男人,却变成了一具干尸。这说明什么?”
林奇拉开车门,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说明那个让他‘消失’的人,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永远别再出现。而最先接受‘私奔’这个说法的,往往就是最可疑的人。”
“去会会那个‘一问三不知’的遗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