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停在红星纺织厂大门外的一盏路灯下。
昏黄的灯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亮了车内那个散发着霉味和腐臭气的纸箱子——这是刚才林奇直接从保卫科杂物间强行“征用”出来的证物。
小赵开着车内顶灯,看着林奇戴着白手套,从那堆板结发硬的工装下面,掏出了一双黑皮鞋。
这是一双典型的“三接头”皮鞋,九十年代初体制内干部的标配。皮面已经皱得像老树皮,全是褶子,虽然蒙了一层尸蜡和灰尘,但依旧能看出主人生前对它的爱惜,擦得很亮。
“小赵,看这儿。”
林奇把左脚那只鞋翻过来,鞋底对着顶灯。
“看出什么了?”林奇问。
小赵凑近看了半天:“鞋底……挺旧的,磨损挺大。”
“看重点。”林奇用手指点了点鞋尖,“如果是自己钻进管道被卡住,为了求生,人会本能地乱蹬。那鞋尖的部分,尤其是皮面和鞋底的连接处,肯定会有剧烈的刮擦痕迹,甚至开胶。”
他指着那几乎完好的鞋尖:“但这儿,太干净了。”
紧接着,林奇的手指滑向鞋跟。
鞋跟的外侧,有几道深深的横向划痕,那是皮料被粗糙的铁皮反复刮过留下的挫伤。
“这是被拖拽进去的铁证。”林奇的声音很冷,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只有人处于昏迷或者死亡状态,被人拖着脚硬塞进管道,鞋跟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真是杀人抛尸……”小赵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一阵发凉,“那这鞋……”
“还有最关键的。”
林奇把鞋垫揭开了一角,指着鞋底那块黑乎乎的补丁。
“废旧自行车外胎。”
林奇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按了按那块厚实的橡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防滑,耐磨,不用花钱买。但这玩意儿硬,不好缝。”
他把手电筒的光柱聚焦在补丁边缘的针脚上。
“你看这针脚,密密麻麻的,收口的地方还打了个双十字结。修鞋铺的机器走不出这种线,大老爷们也没这耐心烦。”
林奇抬头,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不远处的家属楼:“一个管供销的副科长,没穿新皮鞋,反而穿着带补丁的旧鞋去见领导。这说明两点:第一,他手头不宽裕,或者不敢露富;第二,家里有个肯给他一针一线纳鞋底的女人。”
他把鞋重新装回透明证物袋,动作利索地封好口。
“这块补丁是独一无二的。去家属院,拿给那个‘不知情’的老婆看看。”
红星纺织厂职工三区,后世人口中说的“筒子楼”。
这里是整个滨江市人口密度最大的地方之一。狭长的楼道里常年不见阳光,头顶上拉满了蜘蛛网般的电线,墙角堆着过冬的大白菜和蜂窝煤,各家各户都在楼道里搭灶台做饭。
正是晚饭点,空气里混杂着呛人的油烟味、煤球燃烧的硫磺味,还有咸菜疙瘩发酵的味道。
林奇和小赵穿着警服走在楼道里,显得格格不入。
路过的邻居们都停下手里的活,用一种异样、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他们,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看见没?又是去老孙家的。”“啧啧,那孙志强卷款跑了半年了,警察还没抓着?”“苦了张翠兰喽,男人跟狐狸精跑了,还得天天被警察盘问……”
林奇充耳不闻,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201室门口。
门上贴着的“福”字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显得萧瑟。
“咚咚咚。”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上面的防盗链还挂着。
露出一张憔悴枯黄的脸,头发乱糟糟地盘在脑后,眼角全是细纹。那是张翠兰,看样子也就四十岁出头,却老得像五十岁。
一看到林奇身上的警服,张翠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里并没有那种见到救星的光,反倒是充满了戒备和厌恶。
“我都说了一百遍了!”
还没等林奇开口,张翠兰就尖声叫了起来,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那个死鬼跑了!没往家里拿一分钱!你们还要怎么样?他卷的钱我一分没见着!要把这个家抄了吗?”
她一边喊,一边试图关门。
一只手稳稳地撑住了门板。
林奇没有生气,也没有像以往那些警察那样厉声呵斥。他透过门缝,把那个透明的证物袋举到了胸前。
昏暗的楼道灯光下,那双满是褶皱、甚至还带着一丝异味的旧皮鞋静静地躺在里面。
“张大姐,这双鞋,你认得吗?”
张翠兰原本还要骂出口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双鞋,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丈夫孙志强最体面的一双鞋,只有开会或者见领导的时候才舍得穿。
“我不认得!”
张翠兰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神慌乱地闪躲,“满大街都是这种鞋……你们别想赖在我头上……我不替他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