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的怕了。这半年来,保卫科来过,债主来过,都在逼问她孙志强的下落,逼她交出那笔“赃款”。她下意识觉得,警察拿着鞋来,肯定是人抓到了,或者是人跑了把鞋丢了,又要让她来填那个无底洞。
“大姐,你再仔细看看。”
林奇把袋子翻了个面,露出了鞋底那块用废旧轮胎皮缝上去的补丁。
那块黑乎乎的橡胶补丁,边缘密密麻麻的针脚,在灯光下像是一道道伤疤。
“这块轮胎皮,是你亲手剪下来的吧?这双十字结的收口,是你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林奇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碎了张翠兰那层脆弱的防御壳,“你可以不认鞋,但这手艺,你赖不掉。”
门缝后的张翠兰僵住了。
那是她缝的。那年为了省下修鞋的一块五毛钱,她在昏暗的灯泡下熬红了眼,手都被针扎破了好几次才缝好的。
“你们……你们抓着他了?”
张翠兰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那个杀千刀的在哪?钱呢?他把钱弄哪去了?让他回来把话给我说清楚!”
直到现在,她还以为丈夫是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林奇看着这个在恨意中挣扎的女人,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张大姐,孙志强没跑。也没跟什么女人私奔。”
“他在红星厂二车间的排风管道里,在那儿待了整整半年。他一直都没离开过厂子。”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了。
张翠兰脸上的恨意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脑空白后的茫然。
“你说……啥?”
“他死了。”林奇一字一顿,残忍却必须,“半年前就死了。这双鞋,是从他尸体上脱下来的。”
“咣当。”
防盗链被撞得哗哗作响。门开了。
张翠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地靠在门框上,然后慢慢滑落,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死死盯着那双鞋。
这半年来,她背负着“贪污犯老婆”、“被抛弃的怨妇”的骂名,在厂里抬不起头,在邻居面前像个过街老鼠。她恨孙志强,恨他狠心,恨他不顾家,恨他让自己在人前活得像个笑话。
她每天晚上都在诅咒他,希望他在外面不得好死。
可现在,警察告诉她,他真的死了。而且根本没跑,就死在她每天上班路过的那个车间里。
所谓的“卷款私奔”,所谓的“负心汉”,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她恨错了人。她恨了一个死人整整半年。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哭嚎声,瞬间穿透了整栋筒子楼。
半年的委屈、绝望和悔恨,在一瞬间的决堤,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锅铲子掉了一地,谁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小赵赶紧要去扶,却根本拉不动。
林奇蹲下身,把那双鞋放在张翠兰面前,静静地等着她哭完。他知道,这哭声是打开真相大门的钥匙,也是这个女人这半年来第一次真正的宣泄。
足足过了五分钟,张翠兰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抽噎,她死死抱着那双带着尸臭味的鞋,像是抱着丈夫的尸骨,指甲都抠进了鞋面里。
“他没跑……原来他没跑……”张翠兰喃喃自语,像是疯魔了一样,“我就说……我就说他是个老实疙瘩,咋可能有胆子卷钱……”
林奇见时机到了,眼神一凝,立刻追问:“大姐,你好好想想。那天晚上,也就是半年前他失踪的那天,他对你说了什么?他要去哪?”
张翠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空洞,机械地回忆着那晚的每一个细节:
“那天晚上……大概是九点多。他说要去厂里一趟。他说……他说李副厂长约他谈事情,说是有一笔‘大生意’,谈成了,年底评职称就有戏了,咱家还能分一套两居室……”
“李副厂长?”林奇的眉头瞬间锁紧。
“对,主管供销的李国栋。”张翠兰哆哆嗦嗦地说,“志强出门的时候还特意换上了这双鞋,说去见领导得体面点。谁知道……谁知道这一去……”
林奇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红星纺织厂主管供销的副厂长,李国栋。
一个老实巴交、穿着老婆缝补的旧皮鞋去见领导的副科长,却在那个夜晚变成了排风管里的一具干尸。
这哪里是什么“大生意”。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灭口。
“小赵。”林奇整理了一下警服,声音冷冽如刀,“回去通知秦队。”